“去多久。”
“很久,直到你们确实需要我回来了。”
陶若里惊大了眼睛,先去看赵缭,见她一脸平静地喝茶,又去看隋精卫,她要吃惊很多,但转瞬就在平稳地接受了。
“我不明白,我们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们就差最后一点,我们……”陶若里飞快地列举自认为可以挽留隋云期的事情。
“老陶。”隋云期用另一只手握住陶若里的肩膀:“没有我,你们也能做到那些事情。”
下半句隋云期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有我,我们筹谋多年的大局,随时会满盘皆输。
“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要走?”陶若里一把打掉隋云期的手,转头看向赵缭,急得满头大汗时,顺口就把很久以来只藏在心里的称呼唤了出来:“阿姐也同意吗!?”
“他又不是卖到这儿了,腿在他身上,我有什么同意不同意。”赵缭竭力轻快道,伸手摸摸陶若里的头。
以后没有隋云期站在她的一侧,赵缭也一度对前路感到迷茫过。但虽然隋云期从没说过,赵缭却看得出,自从知道李诫已知晓他的身份,隋云期待在他们身边的每一天,都压抑沉重地要压垮他。
他一定做梦都在担心自己身份败露,害死自己最亲的这些人,所以才会肉眼可见地消瘦着,颓败着。
如果李诫真要以隋云期的真实身份发难,赵缭不忧不惧,便是因此而死,也没有一句怨言、一丝不甘。
可是赵缭不能看着李诫故意吊着隋云期,让他用心中的忧惧憎悔,一点点腐蚀自己。
“老隋……”陶若里叫出这个名字,才意识到他其实都不叫这个名字,想要叫他老崔或者浣桑时,又觉得太过诡异,干脆一摆手道:“不管你叫什么,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就是……就是今天了吗?”
“我明早走。”隋云期拍了拍陶若里的肩膀,满眼的悲伤,又故意爽朗地大笑两声,举起面汤碗来:“好啦好啦,磨磨唧唧的话就别说了。让我们端起碗来,以汤代酒,祝各位……”
隋云期原本想说“山登绝顶人为峰”的,这可不就是他们正在走的路。可话到口中,全都哽住。
“祝各位,没有非越不可的高山。”
赵缭和隋精卫都端起碗来碰上,一时只剩下陶若里低着头,肩头颤动。
“老陶……”隋精卫都露出了担忧,想安慰一句时,陶若里突然抬头,也端碗撞来。
“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祝兄长。”……
“就非得今夜走,最后一点脸也不要了。”把最后一件行李也扔上马车后,赵缭拍着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多谢赵侯爷。”隋云期侧头笑着,双掌合住,只手指做鼓掌状。
赵缭叹了一口气,声音艰涩道:“老隋,我走这条路,我不后悔。可我不该拉你们也走。”
“你得了吧。”隋云期真诚地笑了一声,“你看看我们哪个人,是被你拉着走的。是我们愿意跟着你走。”
说着,隋云期颔首,敛住眸中点点晶莹:“我还想和你走,和大家一起走。可是不能了。”
“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不能看着你……”赵缭正要说什么,隋云期已经先笑了出来。
“我明白的。”说着隋云期又苦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隋云期又换了一张脸,一张放进人群中都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可就是这样普通的脸,因那一双眼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水光潋潋,也变得出奇得悲伤,出奇得坦然。
“十五年了,崔浣桑。”从知道隋云期决定要走起,始终冷静着的赵缭,突然红了眼睛:“老陶接受不了,我也是。我们这辆马车还在走,你突然说你要下车了。那我们前面要不要拐弯,要不要……”
“赵缭。”隋云期握住赵缭的一只手,认真道:“马缰在你手里。马缰一直在你手里,我只是偶尔帮你遮太阳、偶尔帮你煽风的人而已。
你会好好走下去的,我也会不管千里万里,都能听到你的行路声的。”
掌心之间的温度,是毫无男女之情,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礼物留给你,你别急着去看,总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的。”说着,隋云期掏出一个字条,包着一把钥匙。
“地址在上面。”
“可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赵缭一时没接。
“过去。”隋云期笑着把钥匙塞给赵缭:“你,还有你们,送了我十五年的好光阴。
从十五年前起,我的人生就该结束,或者沤在泥里了。可托你们的福,这些糟糕的日子里,我很开心。”
“好煽情,好恶心。”赵缭故意咧了咧嘴,不愿让自己的悲色刺痛他,“好啦,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隋云期放开赵缭的手,刚踏上马车,掀开帘子要进时,就听身后的声音。
“兄长!”赵缭双手过额,长揖而下。“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马车上,崔浣桑也端正了姿势,长揖以对:“宝宜,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赵缭起身,笑着摇手,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泪水才决堤。
从后院门往进走,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可赵缭一步一步走,怎么也不到头。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时间都模糊的一个下午。赵缭因为剑术没有精进,挨鞭子时没有如李诫的愿,大声求饶,被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大手一挥,送到百里外的南山地牢里。
那是赵缭第一次来南山。后来她一直没把南山一把火烧掉,就是因为在那个地方,也不全都是肮脏血腥的回忆。
被推进铁笼子锁住后,赵缭像是一头受了辱的小狮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在连开心都不会藏的年纪,赵缭当然也没学会怎么排解巨大的愤怒,学会怎么理解突如其来、又天翻地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