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殿下没想过他千珍万爱的人还能做那事,就算把她残虐得奄奄一息,也没想过亲手碰一下她的衣角。
现在他知道了,哪怕是假的,又怎么能忍住不尝尝是什么味道。”
嬷嬷自觉这不是自己该听的,心里想着该找个话头退下时,少言寡语的薛凤容不知为何今日话格外多,突然转头来笑道:
“嬷嬷,你看那孩子,她不可怜吗?”
“可怜……吗?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幸选进王府,又得了殿下的宠爱,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精心挑着送给她。”
“是啊,所以多可怜。她这么小,遇见这样品貌的男子,对她嘘寒问暖、千依百顺,话好听、脸好看,手也大方。
她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陷进去吗?”
最后的问句,薛凤容是看着空荡荡的殿门问的,不知道在问谁。
“就像西殿疯了的扈飞燕,几年前也是盛安城以才貌闻名的贵女,什么好人家嫁不了。
咱们殿下每日给她写一封信,一年多没间断,天冷了担心她着凉,天热了怕她中暑。最后,让扈家唯一的女儿,拿着父兄的军功求着陛下当了妾室。
有一次她得意洋洋告诉我,说殿下爱她细腰,每每欢好之时,常亲昵唤她做‘袅袅’。”
说到这里,薛凤容满眼苦涩地笑了一声,“袅袅,袅袅一抹楚宫腰,多亲昵,多特别。
可他唤的,是‘缭缭’。
如今父兄战死,哪还有人在意扈飞燕是疯了还是死了,哪还有人记得西殿那个疯妇,曾经百人求娶。”
嬷嬷别说附和,就陪笑都不敢。她在晋王府年龄长了,知道过去的事,知道面前这个雍容端庄、看破红尘的晋王妃,在第一次知道赵缭的存在之后,大醉一场跪在晋王脚边,哭得涕泗横流。
那天窗户外,一直是她苦苦发问的声音。“表哥,你说你此生只爱我一人。”
那天,晋王没回答她一个字。
从第二日起,晋王妃再没唤过李诫“表哥”。
“不过说到可笑,哪有人比他更可笑呢。”薛凤容指代不明地道了一句,随即爆发出了极畅快的大笑。
“他一直用忠诚做障眼法,解释她不爱他。”薛凤容笑地一拍巴掌。
“现在好啦,她连忠诚都是假的。他多自负,多聪明,多可怜地被骗了十五年。”……
女子在敲响殿门之前,特意认真地理了理鬓发,生怕在心爱之人面前展现出不完美的一星半点。尽管她知道他不会介意,因为他对她是那样宽容,那样耐心,那样迁就。
当所有侍者甚至晋王妃亲自来敲门,请晋王用膳都吃了闭门羹,而此时女子敲了几声、自报家门后,殿内就传来温和的一声,说“进来吧”时,他对她有别于任何人的爱,好像又得到了印证。
被独特地爱着,是让人雀跃的。
可殿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明明还什么都没看到,女子不知为何突然后脊一阵刺骨的凉,从脚跟冷到脖颈儿,本能地萌生出退意。
“殿下……妾打扰了,妾……先告退了……”女子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顺手要把殿门也合上的时候,手中本顺从跟着她的门,突然失去了控制,被从内拉开后,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以殿内的烛火做衬,李诫笑得满眼是光,扶着门道;“怎么要走呢?怎么又要走呢?”
话音落时,他的眼角滚下泪来。
“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走。”
侧殿,薛凤容将王府管事唤来,说杨宝林突发恶疾,要他去请太医。未免措手不及,也为那孩子冲冲喜,再提前准备下后事。
管家正心中纳闷,一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杨宝林,怎么突然就感染了恶疾时,只听殿外一阵了不得的吵嚷,很快就有人来说正殿走了水。
这一下,管家哪还有心管别的事,连忙赶着召人去救晋王。
薛凤容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一切。她怅然起身,不顾周围侍者都劝她先远离此地,径直走到廊下,直直地看熊熊燃烧中的金碧辉煌,不知在吩咐谁地小声喃喃一句:“不必请太医了。”
想来那孩子,那殿宇,已经没有了收拾善后的必要,只有付诸一炬了。
就在薛凤容看着大火,像失心疯一样地苦笑时,管家等一群人簇拥着被救的李诫从浓烟中走出,这个喊着请太医,那个喊着再去救人,每个人都又惊又惧又着急。
只有大火中外褂都没了去向,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李诫,仍旧神色如常地走到薛凤容身边,懊恼而担忧道:“窗户的风吹倒烛台,正倒布匹上,竟起了这么大的火,让表妹受惊了。”
“怎么会,殿下没事就是万幸!”薛凤容握住李诫的手,装出满脸的心急如焚时,满心满肺的疲惫,险些演不完这一场。“太医马上就到,这里危险,殿下快请移步前殿压压惊。”
“只是杨……杨宝林,她还在里面。”李诫满脸的着急和悲伤像真的一样,可他想叫那个女子的名字时,才发现他根本不曾记得那女子有过名字。
他多希望,里面碎成千百块被焚烧着的人,叫赵缭。
“殿下放心,她会回来的。”薛凤容从来都知道,李诫最想听什么。这种时候,心思诡谲多疑至极的李诫,也会像傻子一样好骗。
可这次,李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清醒而确信。
“她不会回来了。”
第304章身随游云
“来来来快闪开桌子。”隋云期展开双臂端着个宽大的木托盘,用肩膀有些艰难顶开屋门的同时,小心翼翼护着盘中几个热气腾腾又满满当当的碗。
进屋一看,三个人正围着地炉嗑瓜子,不由嗤道:“好冷漠的三个人,快来搭把手啊。”
“什么面?”陶若里探头来看,一面伸手端碗,烫得差点把面碗扔进隋云期怀里,还不忘感慨:“倒是挺香。”
“来放这儿。”赵缭坐在地榻上,伸长了身子把远远放着的炭盆拉来,又随手够了本文书,把桌上的瓜果皮一起连着文书铲进了炭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屑。
“专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吃面?”隋精卫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里握着刚陶若里硬塞给她的一把瓜子,要吃不吃、要扔不扔。
“当然是有事情要商议。”隋云期端面下来的功夫,赵缭已经分好了筷子,“这不正好赶上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