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能理解长公主为何以尊贵之身屈居忍受,到底是世道刻薄,什么公主娘娘到了人言之中,不过是两次嫁人都不安分的女子罢了。长公主自己可以不计较,但却不能让小郡主难做人。
申风把人送回公主府后,再回来发现李谊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正在翻看桌上的书册。他攥了一夜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只是下颚线显得格外锋利。
“在朝中,倒是如鱼得水。”李谊垂于书册的目光冷,声音更冷。
“是啊殿下,陛下即位以来在朝中调动不大,几乎还是沿用先帝的旧臣。唯独这个洪施,从新朝起的工部下司主事,一年里连升四级,官至五品侍郎,更是被恩赏许御书房走动,当之无愧的心腹之臣。
他本就是前朝榜眼出身,在文臣中素有几分脸面。今年又将所有俸禄都掏出来,在盛安开办了一所不收束脩的民学,朝野内外人人称颂不已,赞其安贫乐道、胸怀担当,有文人风骨。”
“民学?”
“正是,他这民学不收达官显贵之子,只濯选有才干之少年培养。今年第一年招收,便有三百余人参试,最终招收了五十人。”
李谊仍旧翻看书册,未置可否,这时申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殿下,属下想起来洪施在文臣中声明颇佳,还有一层原因。”
“嗯?”李谊没抬头,问道。
“一年中,他上了五十几道弹劾赵侯的奏章。”
申风刚说完,就见李谊抬头看向他,忙详细道:“文臣对赵侯素有积怨,只是畏赵侯锋芒,不敢弹劾。如今洪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折,虽然陛下暂时还没有采信其中任何一道,但在文臣心中还是颇具好感的。”说完,申风又问道:
“洪施的奏折都是凭借其御书房行走的优势递上去的,除了他们那帮子文臣,朝中倒没多大声响。赵侯至今没阻拦洪施,会不会是赵侯还没发现,要不要提醒赵侯一下?”
“以观明台的能力,只怕他奏折写完还没递上去,赵侯就能知道了。”李谊将书册合住,凝眸沉思了片刻。
“也是,此等丑类的小小把戏,也入不得赵侯的眼。”
李谊缓缓开口道:“阿风,天一亮就给公主府送拜帖。”……
“殿下赏脸光临鄙府,微臣实不甚感激。”
洪施站在公主府的门槛内,恭恭敬敬对拾阶而上的李谊行礼——
作者有话说:缭缭和小李虽然过得不好,但是他俩的姐姐们,也没一个幸福的(地狱转折句)符符、胡瑶、赵缘、李谧、崔竹摇,都分不出来谁最惨
了当然兄弟们也没一个舒心的就是……
第294章疾言厉色
洪施垂首而立,没有等到李谊每每被人行礼后,都紧接而来的相扶,等到的是不知长短、总之艰涩的片刻沉默,以及能感受到的,收敛的打量。
“起来吧。”李谊终于道,说完,已先提步向内走去,一句未多言。洪施本就身量矮小,李谊一走快,他便要小跑着跟进来。
面对面坐着用茶时,洪施还在暗暗以袖拭鬓角的汗珠。
“洪驸马真乃考究之人。”李谊一手托杯一手拈盖,原垂落杯沿的目光,不经意地抬起,在洪施在家仍穿着的官府上轻轻掠过,就又收回。
洪施一愣,稍加思考后才明白了李谊的意思。
他府上什么时候都可能有前来投奔的亲戚同乡,他生怕人来时见不到他身着绛色官服的气派,便时时穿着。这么长时间也从未有人提起过古怪,洪施便早已习以为常,今日李谊突然说起,洪施虽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也立刻舌灿莲花道:
“代王殿下驾临,岂敢衣冠不周,冒犯王颜。”
李谊轻轻笑了一声,一手将杯子放下,转过身来看向洪施,转言问道:“小王听闻洪驸马在筹办民学?”
“正是。”洪施端正了表情,郑重地应了一声,也无需李谊再多问,已自然地滔滔不绝起来:“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情,不过洪某当年家贫,全仰赖乡绅资助,及自己苦学,才有进士及第的一日。
如今洪某略有成就,自然要为天下寒门子弟稍尽绵薄之力。”
“学馆设在何处?”
“殿下贵体繁忙,岂敢劳驾。”洪施稍一顿后忙道。
“不过随口一问。”李谊眼角的笑意不明显,虽如此说,但眼神显然还是在等待下文的。
“回殿下,在城北景林坊金平巷。”
“是个幽静读书的好所在,洪驸马果用心了。”李谊点点头。
“殿下谬赞了。”
“是只收寒门子弟吗?”
“只论才之高低,不论出身显贵。唯有一个例外,便是郡主。”洪施将眉毛一扬,“洪某不是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之人,还是希冀于郡主脱恶习、向良善、明事理。”
“小王不知,郡主有何恶习?”李谊笑着问道。
“不胜枚举,好在尚可教化,尤未晚矣。殿下放心,洪某从来将郡主视如己出,定当担当父教之责,免公主误入歧途。”
李谊心中苦笑一声,感慨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做以良善之语,行攻讦之实。
掩口咳嗽几声后,李谊压了一口茶,小范围地环顾一下四周,问道:“阿姐今日可在府中,怎么不见?”
“长公主殿下在的。”说完,洪施就唤人来,命去请长公主来。待人去后,洪施又自然地剖白道:
“殿下驾至,长公主殿下自然是要见一见。若要是旁人,长公主殿下这般贞淑高贵之人,是从来不见的。殿下也知道,长公主殿下的情况有一些特殊。”
“特殊?”李谊稍一扬眉,显出些不解和好奇来,“为何特殊?”
洪施并不中看的眼睛眨了又眨,不知道李谊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李谧是二嫁妇啊!寻常女子谁会二嫁,这还不特殊吗?洪施自以为这是所有人都已知且认可的事实,却不想李谊还有此一问。
可真要直说出来,又似有不敬的嫌疑。
洪施也不顾场面僵住,反复斟酌半天,还没想出怎么个特殊法来敷衍应答时,李谧已被两名侍女扶进屋来,解了这一时难堪。
“清侯。”看到胞弟时,李谧已显出些死气沉沉的眼中,还是涌上了笑意。“今日怎么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