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盼来生,纵然路难行至此也无妨,只求她能再走长一点。
只求,不要再遇见李谊,不要再有解不开的百般纠葛,咽不下的千般无奈了。
想到此处,赵缭心一横、眼一闭,两掌中的利刃同时划动,抹脖而去。
“咚”的一声脆响。赵缭右手握的用以撕裂自己的利刃叮当坠地,还未落稳,又是“咚”的一声,赵缭左手的利刃也脱手飞出。
就这两声前的上一瞬,是两柄利刃就要咬开两道喉管。
决心赴死那一刻的决心,如同爆竹崩裂的瞬间,震耳欲聋、万念俱灰。
可就在这巨响之后,睁眼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才是身与心都在剧烈震动。
赵缭双手空空回头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殿门大开,突兀得近乎纯白色的日光,铺满他人影的轮廓之外。
李谊一手举着弩机,手指还扣在板机上未及落下;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边缘缓缓滚落的粘稠水滴,清晰可见。
只看轮廓,都能感觉到他的急迫,整个人都在肉眼可见地颤动,胸膛更是剧烈起伏。而他的两侧大袖俱挽至肘上,露出的胳膊青筋纵布,根根暴起,往日的孱弱之态全不见,只有剑拔弩张的蓄力——
作者有话说:来一起唱:谁的爱太疯~(站立猫拿话筒嘶吼。jpg
第289章剑拔弩张
光下尘,一场雨。
大雨落尽,李谊因在急奔和打斗后骤然停下而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稳下来。他握着弓弩的手垂落,将提在身侧的长剑收到身后时,剑尖滴落的血珠绘成一道弧光。
赵缭宁可死在上一刻,也不愿在此时见到这个人。
可李谊偏违她愿,脚步踏出刺目的光厦,整个人便清晰了。
与其说是赵缭望向李谊,倒不如说是李谊强拽来赵缭的目光。赵缭放下跪抵在椅沿的膝盖,沉默着看向李谊的目光,因为怅然而格外悠长。
李谊畏寒,从来给赵缭的印象都是安静地拢在厚实的衣物里,指尖也泛青色,冰雕玉砌般。但看向他时,目光带回来的触感却是暖的。
可此时的李谊,玄衣缚袖,纵身紧绷,颈下沁汗,剑拔弩张。挺拔利落而有力量,他远比平日更像一个不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可他传递来的感受,却是冷的,肃的。
李谊眼中,殿宇昏暗,佛像灰黄,尸横遍地,血流相连。都是杂乱的、破败的、肮脏的。
只有正中央的两个人,近乎依偎在一起的一坐一立,一样的月白色衣衫,和谐地难分彼此,恍若困在腐败花朵中,唯独纯白的蕊。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李谊心中。哪怕是尸山血海中杀红了眼的赵缭,都不会给他陌生至此的感受。
可站在李诫身边的赵缭,李谊觉得好陌生。
这种陌生来源于他完全空白,却被李诫完全侵占的,赵缭的来时路。
所以在这大殿之中,一个是李谊的妻子,一个是李谊的亲兄长,可李谊却知道自己才是外人。
“咚”的一声闷响,李谊松手,将弩机扔在地上。
在赵缭和李谊相顾无言的时候,李诫像戏台下的看客,看得比台上人还认真。
尤其是第一眼看到赵缭望向李谊的目光,李诫从来讳莫如深的眼底,便已骇浪滔天。
他看看赵缭,又看看李谊,痛苦和不可思议同时达到顶峰时,便不自觉笑出了声,一击即破了殿内的沉默。
“是他,对吧?”李诫双手扶着椅把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与赵缭背向而站、并肩而立,压低声音笑道,声音中是难掩的兴奋。“但是他没认出你。”
李诫怎么可能忘记,江荼看向岑恕的目光。赵缭绝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向除岑恕之外的任何人。
赵缭努力想压制眼中出卖自己的震惊,可饶她再知道李诫像魔鬼一样善洞穿人心,也想不到他一眼就能看破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
“吃惊什么?”李诫笑着从身前揽住赵缭的肩膀,掌心轻轻地拍她的肩头,声音抬了抬:“你是我一手养大的,若是连你也看不懂,我未免活得太危险了些。”
说完,李诫侧头,满眼笑意盈盈,复低声道:“赵缭,你一直很可怜我。我为了那些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次次错失那些你认为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那么现在,是我可怜你了。
今日我不会杀你。死在我手里,哪有死在他手里有意思。”
说完,李诫的手垂下,转而握住赵缭的手腕,拉着她向李谊走去,边走边笑着道:“缭缭,已经是这样了,你和清侯,也不是能装作不认识的关系呀。”
李诫声音清润明朗,乐在其中,好似他们三个人以这样的组合,在这个地点遇见,不过是可以道一句好有缘分的巧合。
赵缭握拳一甩,就甩掉了李诫的手。
李诫也不恼,在李谊面前停了脚步,饶有兴味地看李谊,看完李谊又看赵缭。
赵缭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当然也不心虚。可立在李谊面前时,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很难熬,可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李谊先开口时,赵缭简直如释重负。
“回家吗?”
“嗯。”赵缭下意识先应了一句,应完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好,那我们走吧,一会雪要下大。”李谊对着赵缭因吃惊而光影颤动的目光,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稀松平常到不过就是一直等在殿门外,等夫人上香的夫君。
说完,李谊半弯下腰,将手中夺来的剑轻轻放在地上,随后起身向殿内走了几步,捡起赵缭方才解下扔在地上的大氅,拍了拍灰,走过来递给赵缭。
赵缭接过大氅,犹豫了一下才抖开披在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李谊身边。
赵缭和李谊跨出殿门时,都没有再回头一眼。
李诫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过神来,笑着叹了口气。
能走在一起一瞬算什么。他要赎罪,可她偏要造孽。各自的执念,永远会像天堑一样横在他们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