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原也派了人来帮忙,但胡家没来一个人帮忙,要接待的人又多,一时人手也紧张,尤其是能帮忙的女眷太少。
李诤虽已精神崩溃,但好歹白日里还能打起几分精神来,照看刚出生的小女儿。可一到夜里,李诤就坐到胡瑶灵前,一滴酒不喝就大醉酩酊了。
最后还是李谊,白日帮忙待客,夜里就帮着照看小侄女儿。
子时已过,赵缭才一身素衣从灵前下来。小石等在殿门口,远远见赵缭有些晃,忙跑着去迎她。
“三娘子,您怎么样?”小石见赵缭面色苍白、嘴唇更苍白,整个人郁气沉沉,偏偏眼睛里一点泪都没有,不禁更担心了,忙搀住她。
“无妨……”赵缭侧眸,轻轻拍了拍小石搀着自己的手。
“您还是等到二更才回吗?要不先进殿里休息一下,用杯热茶?殿下也还没走。”
小石说了一串,赵缭其实已经累得听不见,只沉沉点了点头。
进殿后,果见李谊还在。
殿内已熄了半数的灯,灯光昏黄。李谊怀里抱着一个小襁褓一下一下拍着,正在屋里轻慢地来回踱步。
在小包袱的对比下,李谊的手显得更大了,能将襁褓全都包住一般,难为他轻轻拍着,力道却是刚刚好。
见赵缭进来,李谊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看向罗汉榻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示意赵缭孩子刚睡着,茶是刚倒的。
赵缭点点头,脚步轻轻坐在榻边。
小石瞧赵缭情绪不好,便有意找话开解她,附到她耳边,小声道:“三娘子您看,姑爷哄孩子真有一套。小郡主今夜哭闹得厉害,几个嬷嬷都哄不住。
还是姑爷抱着哄了一晚上,才哄好的。”
“是啊,当然闹得厉害了。”赵缭不过抿了一口,就将茶杯放下了,胳膊垂在桌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
“三日没有见到娘亲了。”
过了一会,确认孩子完全睡熟后,李谊才将孩子递给乳母,终于坐下时,走了一下午的腿已经有些酸疼。
“清涯呢,还在灵上吗?”
“嗯。”赵缭应了一声,仍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侯爷。”过了一会,李谊才唤道。
“嗯?”赵缭回头来,干涸的眼底布满流光,也不见水色。
“你……也别太辛苦了。”
其实李谊想说的,请你多保重。
赵缭沉默着看了李谊半晌,才缓缓点头,“好。”
说完,赵缭就又站起身来,“快到烧二更香的时候了,我先去准备,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无妨,我再待一会,看还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那换件衣服。”
“什么?”
赵缭指了指李谊的肩头,只见玄色的衣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家伙吐上一口奶渍。
“哦……”李谊忙掏出手帕,擦拭肩头。再抬头时,赵缭已没了身影。
李谊的手缓缓垂下,看着黑漆漆的空门叹了口气。
太生硬了……赵缭表达“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方式,太生硬了……但凡再憨傻一点点,是万万不明白的。
也是这天夜里,胡家才来了第一个人。是出门游历的胡小侯爷,听说胞姐的噩耗,连天连夜赶了回来。
陶若里一路跑进来时,赵缭和隋云期都回头看,只见他白色的丧衣上,满是泥泞,一看便是从马上摔下来过。
可陶若里自从学会骑马以来,从没摔下来过。
陶若里越来越近时,脚步就越来越慢,直到站在灵前,看着黑黢黢的厚板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屈膝跪下,重重叩头,久久未起。
旁边职事的礼官见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小声提醒道:“小侯爷,你要是难过就哭出声来,娘娘会听到的。”
陶若里一动不动时,赵缭已经从绣团上起身,不动声色对小石道:“这么晚了,小石,请杨礼官吃杯热茶去。”
礼官闻言,只得去了。
等周围再无旁人时,赵缭和隋云期才走到陶若里两边就地跪下,也不劝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世上没人比他们更明白,一声不吭的陶若里,比所有嚎啕大哭的人加起来,还痛苦。
过了不知多久,陶若里在缓缓直起身子来,额头一片血红。
他看看赵缭,又看看隋云期,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想抱抱我,我……我把她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我只剩
第260章雨洒高城
不戴面具的陶若里,露出名为“胡云衢”的面容,那张十五岁的年轻面容,麦色的皮肤上带着些许粗粝,颊上飘着几粒雀斑,缺了些豪门小公子的精致,却着实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葱。
只是,他眼底通红,可是一滴泪都没有。
这十几年的日子里,陶若里最快忘记的,就是如何流泪,如何表达痛苦。
当悲伤无法通过泪水泄出时,变成了颤抖、褶皱和扭曲,齐全在陶若里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