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只是初秋,李谊僵直的四肢还是感觉缎面的被褥,没有随着夜越来越深而越来越暖和,反而越来越凉。
这种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冷意,让李谊合着眼却越来越清醒,甚至清醒地开始做梦。
梦里,他看见一身小红衣服扎两个发啾啾的的小赵缭。
那日,围观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画,懂或不懂装懂的地做些点评。只有她昂着脑袋站在最前面,只看作画的人。
李谊再想不到,看着他一身青衣白衫,要他画一幅茉莉的小女娘,日后会成他的妻。
更想不到敦州的石窟中,他画在床头的红衣将军,有一日会同他共枕眠。
还有……
在这个夜晚,李谊要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想起江荼。
前段时间,李谊还是放心不下,遣人去了一趟烁阴,打听烁阴确有一富户不日便要迎娶一江姓娘子。
还打听到那江荼所嫁的那位公子家资颇丰,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寡姐,且容貌旖丽,性情温润,堪称良配。
李谊想起江荼时,心还是滴血到感觉喘不上气,但听到这些消息,还是放下心来,真心为江荼得此良配开心,决心从此再不派人踏足烁阴。
不打扰江荼,也不能愧对赵缭。
在李谊不自主地回想起无数瞬间时,耳边赵缭的呼吸却渐渐平稳,准时准点睡着了。好似一点没有因为床上多了一个人,而受到任何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谊耳边传来被褥的窸窣声,等他回头来看时,枕边已经空无一人。
后院中,玉阶生霜,月上树梢,星洒长河,万物萧条。
赵缭单手负枪立在院中央,长发以玉簪固定在脑后,留下鬓边碎发被夜风亦卷亦舒;宽松的寝裤扎进长靴里,堆叠处愈发萧荡荡。
起势时,赵缭轻巧几招活动筋骨,长枪就如绸缎一般自如地绕身游走。之后,赵缭的步法腾换得越
来越快,枪走之势越来越,枪风越来越迅疾。
李谊披衣站在北殿的后窗边,夜风涌入时,这夜就和赵缭的枪一样,冽而不冷。
这不是李谊第一次见赵缭舞枪了,但不同于殿前舞枪的华丽,不同于阵前杀敌的狠绝,赵缭独自练枪时,愈发大张大合、大起大落。将赵氏枪法的“七虚三实”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见她枪尖寒芒如梅花绽放,枪路诡谲如毒蛇吐信,枪身灵动如百鸟振翅,枪影播散如鹭起星河,将身体的韧性和重枪的刚性都发挥到极致。
招招式式,锋芒毕露,却又将所有尖锐处都深深内化,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嘶吼。
李谊倚窗看时,明明她枪光飒气贯长河,可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
他看到的,是无数个赵缭。
在有风无风、月圆月缺的日日夜夜,她一定也是这样度过,才能寅时一到,便准时睁开熟睡的眼。
可但凡那些年的白日里,有她能自主支配的个把时辰,她又何须在所有人沉睡后,才能让真正的自己醒来。
宝宜城前振枪一呼,是她从前多少深夜舞枪的缄默。
而他,曾经真诚地祝愿她可以破笼而出。如今,却做了又一座企图困住她的囚笼。
想到这里,李谊心中的酸楚充盈五感,终是不忍再看,扶着肩上衣角悄无声息要离开时,只听耳后一阵风紧。
李谊微一偏头,就见一块尖锐的石头贴着他耳尖的绒毛飞过,推开他鬓边的垂发,“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谊转头,窗外的赵缭正看着他。
“殿下,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赵缭说着,挽出一个枪花把拿在手中的枪收到身后。
李谊俯身,从地上捡起石头,夹在指间晃了晃,抛出窗去,笑道:“背后放暗箭,大抵更不是好习惯。”
赵缭也笑了笑,提枪走到窗边,将枪立在一旁,背对李谊靠在窗沿上,就着夜风散散舞枪出的汗。
“殿下一直没睡着,是有什么心事吗?”赵缭拿起帕子擦擦额头,信口问起。
窗内,李谊也背对着靠在窗上。两人窗里窗外,一左一右,一明一暗。
“侯爷睡得着,是因为没有心事吗?”李谊声音温和,便是反问也不觉得锐利。
赵缭笑了一声,“要是有心事便睡不着,那我可早就过劳而亡了。”
“所以李谊真心钦佩侯爷的心胸。”
话头如涓涓细流,轻易就断了。好在半晌的沉默后,赵缭侧头,问出了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殿下,您之前原打算死遁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的,那一日为什么寻死?”
李谊沉默了片刻,身形比地上的影子还黯淡。
赵缭以为李谊不会答了,正站直了身子准备拿枪进屋时,窗内静默地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却传来了李谊的声音。
“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梧桐死。”
字字句句,俱是泣血冷僻之语。便是如此,到李谊的口中,也是磨合了棱角的柔和,像泪流尽后的一声叹息。
可越是如此,听来越伤人。
梧桐死,吾痛死。
赵缭心里只有苦笑。不论多少次,她都是长不了记性,还是忍不住要信李谊。
“那侯爷呢?为什么深夜练枪?”李谊也侧头。
赵缭也是沉默半晌,才开了口:“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顿了一下,赵缭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