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好,先崔公也罢,我从没把这些归到任何人头上,所以你无需为我的处境感到自责。”赵缭一语点破李谊的心绪。
“毕竟,我自己都没觉得我的处境,有什么值得同情的。难与易,反正是走过来了。”
赵缭耸耸肩,云淡风轻道:“何况,博河之乱之后,我不好过,你又有多好过呢?”
在感到沉重的时候,李谊最受不住的,不是怨恨和咒骂,而是安慰,尤其是受害者的安慰。
但意外的是,赵缭的这番话,真的有安慰到他。
“赵将军壮举,李谊真心敬佩。”李谊转过头,真诚道。
“代王殿下壮举,赵缭也真心敬佩。”赵缭原封不动地送还,但因为转来双目的诚恳,毫无敷衍或互相恭维之意,反而如浓烈的情绪一般,用重复加重了程度。
“这次出征,我是怀了必死的决心,但我……真的很想回去。”
回去,才能再见到岑恕。
赵缭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过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也是。”李谊突然正色接住话头,“我也是真的,很想回去。”
明知必然,他又怎么舍得真的先离开江荼。
赵缭没想到他会这么接,顿了一下,才道:“可殿下该怎么回去?”
赵缭的眉头微微蹙起,隐隐有些为他发愁,李谊却坦然地笑问道:“将军是说,陛下那儿我该如何交代?”
“嗯。”赵缭点头。
对宣平帝而言,李谊无告离都、私自出战、无旨征兵等等行径的恶度,要远超他夺回失地的军功。
而这每一条,都足以要他的命。
“回去,又不是只有回盛安。”李谊爽朗地笑了一声:“有时候想想,天地仁心,就算像我这样夹缝求生之人,也有可归、想归、心安之处。”
“真好。”赵缭由衷道,透过面具都能看到李谊淡却悠长的明朗。
这是她从五岁那年旁观他绘屏后,再未见过的,他除了哀伤和破碎之外的情绪。
也正是如此,明明不是好事之人的赵缭,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准备死在回都的路上。”因为过命的信任,李谊一点也不避讳,“之后,如果她也愿意的话,想随我的未婚妻去徜徉天地,见大好河山。”
“只是听听,都要觉得太畅快了。”赵缭爽朗道,一点没有惊讶于从未听说过的未婚妻,好像李谊这样的人,天生就该会爱人,也会被人爱。
“那将军呢?”李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避讳道:“手握重兵回到盛安,只怕怀璧其罪。”——
作者有话说:俺词狗子狗溜溜地跑回来啦!!!宝宝们假期都过得怎么样!!!!我假期去爬了缭缭老家的崆峒山,在甘肃平凉,尊滴尊滴很好玩!!!山里人文景观超级丰富,推荐给大噶!!!还去了我家这边的须弥山,emmm不是特别推荐!!但是如果有宝宝来宁夏玩,一定滴滴我哦!!!我请你们恰饭!!!
第224章从心而为
“抄袭殿下的主意怎么样?也死在返程的路上好了。”赵缭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向后仰着,眺望着头顶的银河,格外松弛。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如果还留在这条旧路上,往后的每一天,都只能是下坡路。
不如适时换一条路,换一种活法。”说着,赵缭也自嘲笑出声来:
“殿下方才说天地仁心,还真是如此。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说完,赵缭才觉得说“重新开始”并不恰当,对她而言两种生活的交替处,很该被称为“重生”。
李谊闻言,心中不禁吃惊。
他以为,赵缭费劲周折请战出征,代价之巨堪称一场豪赌,肯定是要从这场赌局里,得到些什么的,也理所当然应该要得到些什么。
此战大捷,漠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边境线上起码有十年的安稳。
这样的功勋,甚至可以盖过赵缭在围城之乱和马牢之乱中的奇功,让赵缭一跃成为陇朝第一名将。
他万万没想到,赵缭在这样的轰轰烈烈之后,居然生出隐退之心。
尤其是,她还那样年轻,本该是最有野心的时候。
“没想到吧。”赵缭感知到李谊不宣于口的吃惊,再开口时,因为太平静太理智,反而显得有些温和。
“其实,我也是方才庆功宴的时候,才想明白的。
人生没有贵贱,就好比选择没有高低。
狗苟蝇营地走位极人臣之路,不俗气。抛却前尘与爱人纵赏山河,不庸碌。
只要还能遵从内心做选择,人生,就在掌握之中。”
进时无畏,退时无虑。
北境的风沙之中,夜空绝称不上疏朗。
可说这番话时,赵缭仰头看着夜空的眼睛,开阔豁达得就像是夜空在风云巨变中,流转亿万年的缩影。
赵缭说完半天,没听到李谊开口,转过头就看见李谊看着自己。
那目光中,光影充沛,好像看破土的青竹,看凌寒绽放的冬梅,只有发自内心的钦佩。
赵缭在宝宜城外,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壮举,李谊没有亲眼目睹,心中曾暗暗遗憾。
但现在,看着平静的、温和的,未握长枪、未披甲胄的赵缭,李谊却觉得,便是那一日勇冠三军的赵缭,也绝不会有此刻的赵缭,更像破笼而出的雄鹰。
从心而为,便是以双翼搏击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