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还有不少官员,赵缭端起茶杯,闲聊一句喝一口茶,很快身子便暖和起来,便放下茶杯告了辞,往守灵的大殿走去。
这时,赵缭垂在身侧的手上,已经攥着一张纸条。
除了跪灵之外,众官员还要每隔一个时辰去梓宫灵位前设的几案边焚香、跪奠酒、除冠削发,举哀。
赵缭径直走到梓宫前,跪在绣垫上,拔簪脱冠放在一旁,长发倾泻如瀑。
这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赵缭长发及腰的背影,只有先帝的棺椁看见赵缭前倾去取银剪的瞬间,是如何展开掌心的纸条,就着夜里唯一的烛火只扫了一眼,就又握入掌心,然后持剪刀剪下一缕青丝,连同纸条一起,送入面前的火盆。
起身后,赵缭转身接过三支香,三叩首后恭敬地插入香炉时,眼角犹有泪痕,忠君之态无可置疑。
但其实此时赵缭的心里盘算的,只有方才纸条上的内容。
这是隋云期从宫外传进来的,有三件事。
一是原本毫无动作的禁军和金吾卫,在今日对全盛安进行严密布控,加强了对各个城门,及城中重要军事场所的防卫。
二是扈骢在先帝驾崩之初,就被秘密调回盛安,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关陇守备军。虽然这两日还没发现关陇守备军离开驻地,但已进入战时状态。
三是陶若里已经完成丽水军整编,并率军南进三百里,到达赵缭指定的地方待命。但近日军中流言四起,说陶将军率大军南开,是为了入都篡逆夺位,军中一时人心惶惶,生怕自己明儿做了反贼。
把这三件事在脑海里捋完一遍时,赵缭正迈出正殿。从她这个高度往下看,即便夜色沉沉,也能看到三层高台上密密麻麻跪满的人。
这些人就像稻田里的庄稼一样,模糊了一切个人特征,但赵缭还是一眼看到了李谊。
或百无聊赖,或昏昏欲睡,或不堪忍受,或麻木呆滞,没有一个人说话,可就只有李谊的身形,看起来是安静的。
他自始至终颔首垂眸,像读书一样看着膝前两掌大的地方。
那日官驿,李谊几乎是挑明了自己的立场,所以他会有所行动,赵缭不意外。
赵缭只是一时没想明白,调扈骢回来绝对是李谊的主意,而下达这个命令的不会是先帝的命令,只会出于新帝之手。
可先帝驾崩之后、到李谊回到盛安之前,赵缭没有死角地监视着李谊,确定他绝对没有送任何消息出去。
那么新帝是怎么知道扈骢能用的呢?
赵缭也垂着眸,可思绪却如风卷云涌般在皇城上流转。
直到,一个最坏的可能性出现在赵缭的脑海里,让她在吃惊的同时,已然确信。
赵缭的目光抬起,穿过人群,落在李谊淡泊持正的背影上。
李谊,原来你早就站队了梁王——
作者有话说:李诫:放下吧……
赵缭:拿下!拿下!我要拿下!
第228章二度攻心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赵缭过去种种想不通的、自以为想通了的,通通都浮出了水面、洗去了铅华,有了真样。
怪不得宣平帝一死,扈骢就掌握了关陇守备军,原来出征漠北前,就像我给晋王布局一样,李谊,你也早给梁王做了准备。
怪不得倒虞废储的时候,你肯背负骂名、九死一生也要南下清田,还说什么为民为恩师,原来你也有,必须废太子的理由。
怪不得你筹措军资是如此卖力,甚至还无旨出征。多值得啊,军功有了,丽水军你也渗透了一半。
怪不得,最平庸的梁王能莫名其妙做上王位,且甫一坐上,就坐得这么稳。
想到这里时,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冲向脑仁,冲得赵缭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斜差点栽倒。
还好她先以手扶住了地面,立刻就有宫人来扶她。“将军,将军,您先去歇息一下吧。”
突然的动静惊动了周围不少人,他们本就无聊透顶,纷纷转过头来看一看、劝一劝,全当解闷了。
赵缭跪直了身子,抬头时,正对上李谊也闻声转头来看的眼睛。
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这一双眼睛,更能激怒赵缭了。
“无妨,不打紧。”赵缭对宫人说,眼睛还死死盯着李谊。
这时天边已有麻麻微亮,哪怕是恢弘的皇城,在睡醒时分,也染上几分慵懒而平和的朴实。
也正因如此,让赵缭投射来的目光,愈发锐利,简直是一种诘问。
从前,赵缭看李谊,总有一种看落日的哀叹。
他一无所有,却还是尽可能燃烧自己。
一无所有,再次想到这个词的刹那,赵缭跪着灵还差点冷笑出声。
就在这一年里面,大皇子死了、太子废了、荥泽虞氏倒了,李谊封王了,梁王继位了,李谊损伤的名声全被军功补了回来,不仅掌握了关陇守备军,丽水军里也有李谊的一半……
好一个无欲无求、淡泊名利的李清侯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上没有真圣人,能全不为自己做打算。
所以赵缭恨得不是李谊步步为营,而是他用一副如此公心昭昭、秉公至诚的面目,借她的谋划,借她的东风,做的却是这些攻心的事情。
让赵缭每次都觉得,李谊是在和自己并肩作战。
这时,赵缭才终于明白李诫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说李谊最擅长蛊惑人心。
她以为自己都明白,都能看穿,都能掌握,她以为自己懂李谊的真诚、仁心和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