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参见代王殿下。”赵缭马还没全停,就已翻下来,因重甲在身,只行抱拳礼,笑道:“殿下砸了近二十万两银子进来,总得给您听个响儿。”
“振聋发聩。”李谊也笑着,顺着赵缭的话头道。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压抑的皇城,又或许是因为关外天大地大,两个人都远比盛安时,更松弛自在许多。
“静海军的一千兵士在这一个月内,分散着向漠北集中,现已到位。扈璁将军特意嘱咐过,往后只听须弥将军号令。”
“多谢殿下和扈将军鼎力相助,这一千人对我、对丽水军,都太珍贵了。”赵缭真诚道。
“但便算上这一千人,军中总共还不满两千人,将军当真不打算先募兵、再开战?”
“罢了。”赵缭摇了摇头,“几大边军各驻一方,动则生乱。灵方军又刚刚吃了败仗,心被打怕了。
若征百姓,未及训练就要上前线,虽看着声势浩大,但不过是用人命做城墙。
与其鼓唇弄舌让人们随我们送命,不若先打出点名堂来。”
“正是。”李谊点头。
赵缭笑了一声,又抱拳道:“殿下一路送到这里来,须弥感念不已。待大军班师,再登门致谢。”
“不不不。”李谊笑着摇了摇头,“谊今日,不为送别。”
“您……”
“李谊,愿投将军,共赴沙场。”——
作者有话说:缭缭缭缭好自由的宝宝!!!!
第217章鹤生龙鳞
赵缭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今日的李谊,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脱下宽松的襕衫,身着骑服,马靴及膝。束袖暗魑纹,锦带挂玉璏。从来倾泻半数于肩头的乌发,此刻俱拢于脑后,束以金冠。
像是疾风剥落了他柔软的皮肉,露出他原本的,坚硬的质地。
尤其是在他衣下,隐有软甲,片片清晰,好似鹤生龙鳞。
“殿下可有离都旨意?”
李谊笑了,坦诚地摇了摇头。
“亲王无旨离都,视同谋反。”赵缭还是尽可能劝他一劝,“您便是九死一生,打了胜仗回来,也是死罪。”
顶着“死罪”两个字,李谊只是笑问道:“阵前缺将否?”
“缺。”丽水军是个什么样子就摆在那儿,赵缭不能睁眼说瞎话。
“那就走吧。”李谊的眼底,明明是笑着的,可露出的成色,却也告诉天地万物,不必劝了。
刹那间,赵缭想起了国公府中绘屏祝寿的李谊,谦逊内敛,但举手投足间,俱是少年意气。
她以为,扛着枷锁走来后,那些意气早已化作他眼中的沉默。
可今日立在她面前的,就是人声鼎沸中,泰然绘丹青的少年。
赵缭覆手怀中,摊向李谊的手中,是半块丽水金印。
此番征途,赵缭已经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
但若是李谊,可堪托付半副身家……
一路向北,便是人间向阴间的路。
漠索夺五城,屠五城的消息,着实让北境的百姓们被吓破了胆,又得不到前线确切的消息,也不管漠索的骑兵打到哪了,纷纷扶老携幼逃命。
灵方边军溃散后,原本还有小股的力量团在一起,想等着朝廷再派来将军后,图谋再战。
然而,朝廷数月没有一点消息,这些小小的星火也渐渐熄灭,随着百姓们南逃去了。
一时间,南下的人潮仿佛一道洪流,铺天盖日涌下。
便是如此,漠索人还不肯放过这些惊弓之鸟。大部队再次集结,准备夺取边境最重要城池的同时,还组织骑兵队突袭,惊扰百姓、烧杀抢掠,鼓噪声势。
往往十几人的小队,挥着弯刀冲入逃难的人潮,就能掳掠走几十名女子,就能砍杀上百条人命。
“阿娘……我们什么回家……”
河水边,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眼睛含着惊恐死死盯着远处,孩子早已醒来,她还浑然不知地轻轻拍着她,哄她睡觉。
直到孩子发问,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大大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澈。
“我不想睡在树下、不想吃树皮和土,我想回家,坐我的木马摇,吃热乎乎的饭菜。”
孩子小声道,即便她什么都还不懂,但她仍旧乖巧地请求,没有哭闹。
“敏敏……”母亲的喉咙动了动,本想说一句“就快了”,宽慰孩子,也安慰自己。
可声音刚发出来,就有了泪声。
在她哽咽住的时候,孩子更小声喃喃道:“这些都没有也行,可敏敏……敏敏想阿耶了……”
母亲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