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李谊已经进了屋,月盈镂花窗,窗窗映清影,伴着他一个屋一个屋地走。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了许多的布料,有床幔、桌布、床单。
他一次次抖开布料,给躺在地上的人蒙上。
刚开始赵缭不解,后来才恍然,在被收走焚烧之前,他想保这些亡者的体面,不忍见冤魂曝尸霜寒露重之中。
就在几个时辰前,赵缭都有资格嘲笑李谊,净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不能将沾满血的斗篷扔给李谊,就陪他冻着的赵缭,还能嘲笑谁。
他们都一样,一样明知自己的行为于事无补,却仍心存不忍。
当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之时,周府所有的床幔、床单都已成为亡者的被衾,遮住他们含冤的面容,为他们保住最后一次体面。
就只剩一人,空洞的双眼不甘地盯着天。
那人赵缭有些印象,就是他最后冲进来,为卓肆高声喊冤,最后死在赵缭弩下。
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骂天下无一人长眼,让卓肆含冤而亡,无一人发声。
若他泉下有知,不知此时孤身为卓肆伸冤的李谊站在他身边,他会不会死得平静几分。
但显然,他成了压垮李谊的,最后一击。
李谊走遍公主府,再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布,来为这最后一人收尸。
跪在太极殿前不吃不喝三日,李谊没垮;二十廷杖加身,李谊没垮;血肉模糊捧着圣旨,从皇城走到公主府,李谊没垮;以残躯为舟,摆渡数百亡人至安详彼岸,李谊没垮。
可此时此刻,因为找不到一张布,李谊垮了。
李谊的崩溃很安静,他只是定直地站着,随着月落星沈、东方既白,他的影愈加淡去,似是剥落绿意的一竿瘦竹。
赵缭知道,这不是一块布的事情,而是无论他如何不计代价,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不论大小,就是做不到。
他想救的每一个人,他都救不了。
“殿下!”
平静的清晨,清脆清冷的一声响起,不轻不重,不至于令人心惊,刚好足够点醒出神的人。
李谊微微一滞,才缓缓转身,旋即就听“哗啦”一声,一件黑色的披风从屋顶落下,舒展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就像是张开双翼盘旋而落的黑鹰。
李谊仰头,越过披风看屋脊之上的人。
她被披风遮住了大半,唯可见,负手而立,黑袍长靴。
披风缓缓坠落,就像一道帷幕,一点点遮住她的身形。
最后披风落在李谊怀里时,屋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但初生的朝阳在此时,刚好攀至屋脊之上……
从公主府回去,李谊大病一场。
赵缭这几日更加忙碌,奉命协助大内察事营追查卓肆余党。
好在大内察事营在神林的带领下,心照不宣地和观明台保持一个态度,查得态度积极,成果却并不显著。
这段时间,赵缭在城里无论去哪里、顺不顺路,总要有意识无意识地,绕道代王府附近。
大门紧锁,安静得像是空府。但好在,一直没有挂出白缦。
等李谊终于能起来时,先递了帖子,请求进宫见昭元公主。
启祥宫中,李谊抱着李石灵坐在一边,李谧坐在对面。
短短几日,李谧原本红润的面庞像是离开了土壤的植物,瞬间枯败。
此时见到揪心了几日的弟弟,她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低着头垂泪连连。
李石灵睁着泪眼看着李谊,一夜之间褪去了眼中的烂漫,哑着嗓子问道:“阿舅,我再也见不到阿耶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今天下午开一个很严肃的会的时候,就是忍不住想笑。
我努力想悲伤的事情克制的时候,脑子里面飘来一句话:李谊,你不计代价想做的事情,不论大小,就是做不到……
我瞬间不想笑了……好用管用!!!推荐给宝宝们
第190章坐怀不乱
李谊眼眶通红,答不出来,只能道:“灵儿,你的阿耶不是逆贼。”
“我不管阿耶是谁,我想我阿耶了。”李石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谊答不出,只能把李石灵抱得更紧,眼泪横流。
“清侯……”李谧终于开了口,哽咽道:“你帮阿姐打听一下,卓肆他……埋在哪里,我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面……”
李谧以为李谊会说这个关头,还是不要激怒父皇引火上身,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复的说辞。
但李谊只是点点头:“我已打听到,姐夫埋在城东外的荒郊。这段时间附近盯得紧,等过段时日我接阿姐出宫去见。”
“好……”李谧语未发,泪先流。
一时间,殿内的三个人,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