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赵缭的心里不能平静了。
她握着药瓶时心想,一定要有用,一定要留住他……
两个人来到辋河边时,果然见到有不少人已经点起火堆在烧纸了。
虽然是寒衣节,但是熙攘的人群和喧闹的人声,却将这本该凄清的节日,填充得满满当当,倒更像是在秋游。
李谊和赵缭终于找了个空地,还没等李谊开口,赵缭已经主动道:
“先生,要不您现在这里烧纸,我去旁边玩一会?”
李谊正要点头,已经有孩子看到他们,一个个向张开双臂的公鸡一样,从山坡上气势汹汹冲下来。
“岑先生!阿荼姐姐!”孩子们好久没见这两个人,围着他
们叽叽喳喳。
赵缭知道岑恕想安静独处一会,就拎着筐子搂住孩子们,把他们领走道:“走走走,姐姐带你们去吃红豆糕。看那边有棵大树,咱们去那边吃。”
孩子们一听有红豆糕,都蹦蹦跳跳跟着赵缭走了。
在树下,赵缭给孩子们分完红豆糕,就拿出一个个葫芦来劈开,给他们画着玩。
但赵缭的目光,时不时就要看看不远处的岑恕。
因为烧纸时的岑恕,和其他时候好像都不太一样。
他本就是凄清的一个人,烧纸时,看着比他拿着的纸衣还轻,还薄。
他看着斑斓的纸衣,被火焰吞噬成灰烬时悲哀的眼神,就好像看着自己烈火焚身。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袭来,卷起满地的纸灰,如海底的涡旋一般,层层旋转向上,像是千百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李谊愣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灰烬汇成的巨人不断旋转,不断向上,不断冲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上达天听。
浓烟熏眼,漫天纸灰,无言无言,似有故人来见。
李谊怎能不落泪。
他一个人过了许多个寒衣节,可从没有一次送纸衣时,有名字可以挂念。
是不能启齿的崔家故人,是不知名姓的万千冤魂,是不敢念及的母亲。
今年,因为有事要告知,他第一次唤了阿娘,唤了老师。
他们好像,真的听到了。
李谊仰着头,酸涩而不自知,一直看着最后一片纸灰,也腾入虚空,才终于收回了远送的目光。
一旁的赵缭,看得比谁都清楚。
方才没有起风。
第180章当观水月
当夹着纸灰的轻烟抚过李谊的双眼时,是轻柔的,是催人泪下的。
但如漩涡一般向天上冲去时,滚滚浓烟又像是怒吼的巨人。
好像在诘问苍天,为何不辨是非,为何要让仁者遭劫难,让忠者受毁谤,让清者负罪孽。
当最后一缕烟也融入长天,最后一片纸灰也散入无言,李谊直跪的脊梁缓缓吹落,俯首在地,以额叩首。
直到此时,李谊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少去思及亡人。
不是因为自己故去的亲人,大多不能去想。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被纯粹且无力的想念包围,那些想念的末梢伸向他时,再遥远,也还是带着温度。
这个温度会让李谊突然意识到,他很长时间以来坦然承受着的一切,不是生来如此。
他也曾是温柔母亲的儿子,是老师视若亲子的学生。
不知叩首多久,李谊直起身来时,一阵天旋地转,好似将他拽入河中的世界。
秋高气爽依旧,人声吵嚷依旧,只是他在水下。
没了声音、没了颜色、没了温度。
只有时过境迁的孤独。
直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像是一只伸进水中的手,拉着李谊的意识浮出水面。
李谊循声看去,只见江荼正低着头专注地画葫芦瓢,一群孩子围着她,都低头看。
“好看吗?”江荼画完,笔都还没放下,就兴冲冲地举起来给孩子们展示。
孩子们哈哈笑得前仰后合,唧唧呱呱说着什么。
“啊……不好看吗……”江荼撇撇嘴,仍然兴致勃勃道:“你们这群小鬼懂什么,我觉得很好看啊!”
只有小结巴友华梗着脖子,大声道:“好……好看!特特特别好看!这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羊!”
“你真好啊友华!”从来不在人前说话的友华,为了自己开了口,江荼拿着笔的手捧住脸,一脸欣慰。
但还是道:“可这是我的自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