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把凳子上的十三根骨头又一根根收好,装入袋中。
“旁人可不牵连亲眷,但你,你竟敢踩着我观明台的遗骨高升。
别说满门斩首了,你来生投胎后、堕入畜生道后,我还要再杀你,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深夜的山路崎岖不平,鹊印努力想平缓驾车,可车厢还是被颠得作响。
鹊印回头,不忍搅扰李谊好眠,想停车等天明再赶路时,正巧信鹰降落,精准落在鹊印胳膊上。
“怎么了?”车内人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却清醒。
“先生您没休息?”
“嗯,盛安来信了?”
“是。”鹊印迅速取下信拆开,随后惊道:“先生,须弥动手了!”
“嗯。”李谊应了一声,毫不惊讶,犹豫一下,还是问道:“牵连……可广?”
“盛安集中所杀九十四人,及许屏深全家。其余各地返程学子,只要参与过观明暴动者,皆在途中暴亡。”
足够恐怖的消息,但李谊却稍稍安心。
“她还是守诺了。”
“太恐怖了……”鹊印惊叹一声:“黄口小儿都能想到,此番就是须弥寻仇,可真要查起来,这些人有自杀的、溺亡的、火灾的、雷劈的,还有因赶路途中劝架被波及一拳打死的……
总之各有死因,无一与须弥有关,无一能归到观明台头上。
如此明目张当又周全,真是可怕……从未见过如此睚眦必报之人!”
李谊半天才道:“鹊印,你还记得小崔吗?”
“记得,观明台中人大多来历不明,我们多年来只查明了其中几人,其中就有崔闽。
他年十二岁,山匪之子,八年前父母俱亡,村民皆厌他出身,无人收养之,他便背井离乡,乞讨为生。
后来是须弥和隋陶收留了他。”
说着,鹊印撇撇嘴,低声道:“在观明台长大,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罢了。”
“大谬。”李谊难得正色,“他们待这个孩子,不能再更好了。
须弥他们收留崔闽那年,自己都还是孩子,也还未入观明台,靠在街头舞剑卖艺为生,尚且自顾不暇。
那一年冬季大寒,粮食紧缺。他们冒着大雪,挨家挨户讨来了一碗稀粥,三个人一口没吃,全给这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缭缭气疯了也杀疯了
第142章无厄之血
“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抛弃这个孩子,一口一口从嘴里省着,才把这个孩子养大。
宫城之乱后,我尚在敦州时,听说须弥近日公干至此,因素仰慕其名,便赶去想暗中见一面。
之前我还疑惑,传闻中一个十二岁的侍女如何能领头从叛军剑下守住宫城。
在城外的荒郊中,我便见识到须弥和隋陶诛杀一伙人,武艺之精湛、行事之果断、下手之狠绝,真乃旁人毕生修炼不得。
那一日,崔闽就坐在旁边的树下,拍着小手为哥哥姐姐助威。
任务结束后,崔闽坐在陶若里肩膀上,一行浑身是血的人说说笑笑就走了。”
李谊顿了一下:“他不是个例,无论能否查明底细,总之观明台中每个人,都不是因太子而存在,是因须弥存在的。”
鹊印认真听完,半天才感慨着道:“怪不得他们被虐杀,须弥他们在这么众矢之的的时节,还极尽残忍之能复仇……”
“是啊……”李谊的声音卷在风里。
“以暴制暴是下下策,但人也不总是有的选。”……
层山之中,陈旧的道观矮小而饱经风霜,像是百年天生地长于此,和周围的古树别无二致。
鹊印驾驶马车缓缓停下时,满地的落叶起伏似是去年的旧物。
李谊只身拾阶而上,叩响大门。门开后,露出小道士稚嫩的脸和沉稳的目光。
看到门口人,他毫无波动,单掌行礼后,侧身容来者进门。
三清殿中,李谊先在三清像前三叩三拜,至殿后,果然见到了求见之人。
“玉安真人。”李谊恭敬行拱手礼,“良久未见,真人一向安好?”
玉安真人对李谊的到来毫不意外,更像是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七皇子。”玉安真人合住经书,起身回礼,眉目宁静。“上次相见,恍如昨日,原来又到见面时。”
面前的年轻人不加玉饰,疏朗一张清面,若江荼见到,必要惊呼一声“岑先生”。
玉安真人虽年过花甲、满鬓斑白,却仍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他初见李谊时,眼含笑意,再细看他面容时,虽温和谦卑,五官却为郁郁之气捆缚,不觉又隐隐叹气,不宣于口,只请坐看茶。
“谊唐突登门、冒昧来访,还望真人恕罪。谊此来,实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