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勤勉,功绩斐然。便是受人教唆,无意写下一些词句,朕也可以宽恕你,会允你带着夫人回到故土,安度晚年。”
“陛下……”荀煊起身,膝盖重重落地,苍老的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陛下圣鉴,诚无人教唆卑臣。”
赵缭低着头,听得心中一惊。
原来皇上不是全然不信荀煊,只是太想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毁掉心腹大患。
什么审讯,不过是一场诱供。
“若没人教唆你,那丹凤门外,口口声声说朕不察民心、为你请愿的学子,便是受你教唆了?”
诱供不成,这便是威胁了。
这一问,荀煊刚努力平复住的心情,再次开口时,还是老泪纵横,长长叩首道:
“卑臣掌科考文育,然履职不严、教习无方,让群生亵渎圣威、喧哗圣庭。
此皆卑臣一人之过,叩请陛下念在他们苦读艰辛,又年轻不晓事,饶恕他们,莫要堵死他们的求学科考之路。
这些学子,都是日后可用的人才啊。臣……”
荀煊哽咽住了,半天才终于能接着道:“自知罪孽深重,无愿回乡,只愿赎清罪过、万死不辞。”
赵缭恍然,荀煊今日求见皇上,不为学子求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命换他们的前路。
这决心只让皇上不适,他身子向前倾来,臂撑在椅扶手上,直视荀煊,厉声问道:“你这是要用自己的晚年和数百学子的前路,换他一人?”
荀煊半天未答,缓缓直起身来时的艰难,客观地勾画出他所下的决心。
再开口时,泪已止住,声音沉静。
“终臣一生,奉守己心,百折不悔。
门外学子,苦读圣贤,只为经世济民。
卑臣是不愿让这些洁净之物,成为构陷他人清白的利器。”
这回答,着实够硬。可以说彻底堵死荀煊所有的生路,赵缭简直要愕裂眼角——
作者有话说:老师最后一次保护小李了
第122章一心求死
最温和聪颖的荀司徒,怎么会冲动冒失到说出不用拔高,都可以被定为大不敬的言语来。
而皇上的回应,更是耐人寻味。
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勃然大怒,甚至没有否定与反驳。
只有远比那些都更可怖的,长长久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荀煊理正摊在地上的衣袍,正色道:“有。”
“说。”皇上吐出一字,已有切齿之音。
“陛下,这是臣此生最后的谏言,只求陛下想明白……
七皇子,不是崔氏子,是李姓儿。
求陛下回头看看,您最容不下的那个人,这么多年在猜忌的夹缝中,还是长成了磊落君子。
于公,他是忠君之臣,可为生民效力;于私,他是爱父之子,可为陛下分忧。
卑臣死而无悔,只愿有人哀生民多艰。陛下身边,有人真心侍奉。”
荀煊双手交于身前,恭敬俯身,不卑不亢,字字呕心沥血。
从暂时身处局外的赵缭听来,纵使荀煊是李谊的老师,因这番话太过诚恳,根本听不出什么美言学生的私情。
只有为国、为君、为民察举人才的公心。
可在皇上听来……
“荀煊,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是。”荀煊叩首,声坚如磐,“再无他言,求陛下赐罪。”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皇上站起身来,抚掌而笑。
“当年,叛军兵临城下,朕在逃亡之际,仍冒着走漏风声的风险,遍告群臣,和朕共谋生路。
可那日群臣是怎么说的?旧主平庸无能,而崔公才德兼备,于公于私,于国于民,都将是明君。”
皇上踱着步,边说边笑,笑声中没有时过境迁后的释然,只有与日俱增的怨恨。
“于公于私,于国于民……
司徒,这些年我仍不得其解,你们拥戴崔敬洲、拥戴李谊,不过只是不忠之臣生出谋逆之心。
怎么就能找到这么伟大的理由。”
荀煊叩首在地,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自己眼前,君父绫罗华贵的靴子。
宣平帝早已不是当年的宣平帝,荀煊早已知道。
但他没想到,自己效命十几载的君父,连老臣死谏的最后一言,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