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掉在床榻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荼像是着了魔一样,紧紧盯着那缕月光看,像是被判刑的人看到了虎头铡,又像是强盗看到了堆成山的珠宝。
她的身体往后躲,搁在床榻上的手不自觉的向它挪去,又在就要触碰到时停住,再不往前分毫。
就这样和月光僵持了半晌,江荼才目目抬头,顺着月光的来处望去。
只见窗外,明月开清夜。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江荼推开窗一跃而出。
光脚踩在覆霜石地上的凉,夜风灌入宽大寝衣的寒,都没能让江荼清醒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她不知为何迈了步子,而后就一步接一步地走,沿着月光,走过巷道,走过田野。
江荼赤脚踩在土地上,没有一丁点声响。
风灌入她怀中,张起她白色的寝衣,显得她的身躯愈加单薄。
她双目空洞,神情迷茫,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弥留的游魂。
多亏后半夜的辋川镇上空无一人,否则见了江荼定要被吓死。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江荼的脚步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停在奉柘寺的戒院中。
在那里,有一座约三层楼高的戒台,如孤峰般耸立。
在那里,江荼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她仰头,便见月亮如高堂明镜,而岑恕合目跪于明镜之下、戒台中央。
他掸去白日里勉强维持的俗尘气,只一袭白麻,像是剥落毁誉之后、魂归天地之时的华服,神清骨冷全无俗尘。
他跪着,就如同受天神责罚的谪仙,任凭风从东西南北来,卷他衣袂,扬他乌丝,如鞭般抽在他的身上。
他不怨也不躲,只默默受着。
深夜不眠,而孤身一人彻夜跪于戒台之上,但凡换一个人,江荼都会感到奇怪。
可在这时、这里见到岑恕,江荼却觉得毫不意外,甚至觉得很多事情都有了解释。
比如他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很疲惫。比如为什么他的屋子在春日还点着火盆,他却日复一日地咳嗽。
就在江荼胡思乱想之际,她看见在一滴泪,从岑恕眼角怅然滑落。
说来真是奇怪,隔着这么远,江荼甚至看不清岑恕的容颜。
但这一滴泪落下,江荼彻底醒了。
江荼的手指搓动,药丸的粉齑从她的指尖随风倾泻。
第75章跪陈己心
江荼脚步轻轻绕到岑恕的背面,靠着戒台坐在石阶旁的地上,正好将小小的自己,投入高大戒台被月光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本就高大的戒台被投成虚影,更如海市蜃楼般庞大,好像一座落在地上的山。
山巅,渺小的人影危危欲摧,明明是在春天,却好似落了一身的雪。
如她屋中那幅松雪图。
危峰峻岭,长松落雪。
纵使相比于温暖的被衾,此刻的江荼坐在落霜的石地,靠在冰冷的石墙,刺骨的夜风灌入单薄的衣裳,冷得她连唇带齿不自觉地打颤。
但江荼一颗被撕扯来撕扯去的心,却一片片回到了原位、拼凑出了原型。
明月寒风,清辉照影,跪陈己心。纵使凄惶,亦是人间之景。
既在人间,神鬼自破。
江荼抱住双膝,下巴抵在膝头,在冷风中沉沉合上双眼。
天将亮时,岑恕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闭目一整夜,可再睁眼时,他眼中的疲惫更甚。
岑恕扶着地,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扶着侧面的栏杆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戒台的石阶。
在石阶的一侧,戒台的影子已经随着东方既白而黯淡。
而影中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戒台脚的一小团的石地上,相比周围,覆霜稍薄。
岑恕是累极了,本就消瘦的身型愈加嶙峋,隐没在被晨风鼓起中的衣袍中。
走下戒台后,他向文坊的方向走去了。
一直到岑恕走远了,戒院四周的一棵高大古木后,才露出江荼的半张脸。
岑恕,夜跪戒台,你在祈祷什么?或是,在忏悔什么?
江荼边想着,手已经落在自己的腕上把脉。
就在昨夜,江荼体内从来都在每月二十九日发作的毒,第一次提前发作。
还是昨夜,她第一次天不亮,就从蚀心的梦魇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