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金灿灿的浓稠像是一根不断的针,在江荼的伤口中钻来钻去,一点点缝住她破损的身体。
用疼痛。
江荼死死咬着下巴,一声未出。
但她薄薄的皮肉之下,脊骨不自觉地抖。
当铜水凝固成字时,已经一整夜过去了。
周某戴上麻布套手,一笔一画地检查江荼腰间的金字,而后对屠央道:
“辛苦客使了,您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说罢周某又转向江荼,声音愈加恭敬:
“首尊大人辛苦了。主上还要我转达您,他将这个字赐给您,是希望它可以帮助您记住,自己因何而生,又为何而活。
主上对您一片苦心,还望首尊大人感恩与铭记。”
“是……”过了许久,江荼才终于缓缓松开了上牙,喉咙深处艰难的声音已沙哑得不似人声。
“这个字,属下必铭记于心……”
“观明台人人都知,首尊才是是主人最忠心的仆人。”周某冷冰冰地赞道,“既然刑罚已毕,那周某先行告退。”
屠央褪下手套,扔在一旁也走了,没和江荼说一句话。
可能因为空寂也有尽头,走了两个人后的石屋没有变得冷清。
而江荼,其实周某和屠央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昏厥在刑台之上。
再睁眼,是西北的荒漠之中,赵缭深陷狼群中,手握双刀与四匹狼缠斗。
那是江荼第一次发觉,原来绿色掺杂太多欲望时,也会有血腥味。
那一只只口啖涎液的恶狼,像是骤降的流星般轮番扑上,利齿、利爪轮番撕咬上赵缭的双刀、胳膊、甚至是脖颈儿。
而它们的双目,那盈盈绿光在周围连转成诡异的曲线时,更像是有型的绳索般,不停将人的意志绊倒、捆缚。
那一夜,赵缭是真的害怕。
无数次,她的喉管就要在恶狼的利齿下被咬爆。
但害怕的同时,她双刀的锋利的刀刃也化作她的利齿、她的利爪,在厚重的狼皮上割开惨烈的一道又一道。
到后来,黑色掺杂太多的杀戮时,血腥味会压过一切。
天地之间,她充血的黑瞳,就是最亮、最贪婪、最嗜杀的存在。
在看到自己眼睛的那一刻,直视狼眼都没有醒来的江荼,脑海深处渐渐清醒,意识自己是昏迷入梦。
就和此时此刻一样,那晚的一切也是他带来的。
那天夜里,她有多无助,有多恐惧,就有多恨他。
可有多恨他,她的心里又有多复杂。
因为那个人和狼群,生与死无数次艰难易手、勉强交叠的夜晚,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赵缭数次请他在自己接受考验的时候离开,免得因自己护卫不周而受伤。
可他呢,他只是笑笑,说一步都不会离开。
“缭缭,从今晚起,从现在起,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了。”他说,“如果你没有保护我的能力,我早晚都会死在乱刀暗箭中。
与其不知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不如明明白白就死在今晚、死在狼腹,我死的心甘情愿。”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今晚不会死的,以后也不会。
缭缭,我信你。”
他说这话时,风沙中全都是血腥味。
他为引狼割开的手掌锤在身侧,淅淅沥沥的血如流沙般从掌中流散。
第64章须弥出山
江荼渐渐收回的一缕意识,好像上吊的绳子,将她拴在人间,也要她的命。
就是那多清醒的一点点,让江荼这才感觉到腰间的伤口,就宛如炼化铜水的铁炉。疼痛沸腾着散开时,将她整个身体,她每一寸肌肤、血肉、骨骼,都化作一滩炽热的铜水。
当被清醒放出的感知再次涌上脑海时,江荼眼前又模糊了。
这次就更奇怪了。她真切明白自己在梦里,可就是醒不来。这场梦里也没有她自己,只是给了她一个陌生的视角。
好似人死后,在参观人间。
还是西北,只是比起万里荒漠,这里有了残破的房屋和稀疏的农田。也因此看起来更荒芜了。
江荼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石窟。明明都没有实体,但在进入这过于矮小的洞口时,江荼还是感觉自己的视线都低了。
这里,已然是人死后的归宿。只是一个埋在土里,一个嵌在山体中。
逼仄的洞窟,微弱的烛火,稀松的草席因简陋而摒却了人工编织的痕迹,倒像是从凹凸不平的石床上生长而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