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活着,会有手刃我的一天,回去好好习武吧。”
李谊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去,乏得已经连腿都要拖不动。
习武也得吃饭,吃饭就得劳作,劳作也算有了生活。
活下去吧,哪怕是为了恨我……
又是几天后,李谊从兰台回来,居住小院的门口正吵闹得厉害。
李谊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见是几个孩子把一个瘦小的男孩按在骑着打,终归还是不忍,上前摸了摸为首孩子的脑袋,问道:“为什么要打他?”
男孩回头见一个大人站在身后,倒骇了一跳,立刻又理直气壮道:“我想从军,那是因为我阿耶就是立过军功劳的大英雄!
这个没有阿耶的瘦猴,居然敢妄想习武从军,老子打得就是他的不知好歹!”
李谊不言,微微侧脸看了鹊印一眼,鹊印立刻会意,上前恐吓着把打人的孩子们都吓唬走了。
李谊蹲下,把躺在泥地里的孩子拉起来,正要给他拍拍身上的污垢,他却一爬起来就艰难得去够一旁的小木剑。
从上面的脚印和折痕来看,这把木剑也没少挨打。
男孩拿起来,像是珍宝一样又吹又拍,之后也不管周围还有两个陌生人、身上磕碰了多处伤口,在原地就“嘿”“哈”得练起“剑法”来。
李谊瞧这百折不挠的孩子,倒有了几分喜欢,顺口问道:“你为何如此痴迷于习武?是为了保家卫……”
“是为了杀李谊!”
李谊还没问完,孩子目不斜视地已经抢先回答。
第57章亡于清醒去死!
李谊一半的话头凝滞在了半中,笑容中的温和没有散,像是听到了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是肉眼可见多了许多的萧索。
“为什么要杀李谊?”
李谊伸手,拍掉孩子衣服上身前身后的灰土,轻声问。
“我阿娘说,我阿耶和大哥都是因为李谊才再也回不来的!”孩子朗声说道,随后又补充:
“我娘把眼睛都哭瞎了,我怕我娘有一天也伤心死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习武!
只要我把李谊杀了,我娘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李谊的手停了一瞬,再落下时已是抖得掸不落灰土。
“嗯……”李谊声滞难发,半晌才能发出声音来,“那你可要好好习武,在杀李谊之前,也能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你阿娘。不然像今日这样……你阿娘见了,得多心疼。
然后就是,多陪陪阿娘……她看到你这么上进会欣慰,你只是陪她说说话,她也会欣慰的。”
说完,李谊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虽通体未有华贵的装饰,但未出鞘已是寒气森森,显然绝非俗物。
“这个比木剑趁手些。只是你要答应我,要等以后武学精进了再拿出来,不然被抢去的话,反而会更伤了自己。”
孩子看着匕首的眼睛都在发光,却犹豫着不敢收下时,李谊已经放在了他的手里。
“哇……”孩子摩挲着匕首爱不释手,回过神来还是疑惑问道:“大哥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
看着面前孩子瘦削的小脸流着汗,眼中的纯净如此弥足可贵,李谊的鼻子酸了。
那一刻,李谊突然感到这些年他赎罪的方式,是多么可笑又自不量力。
此时此刻,他为面前这个孩子做什么,才能弥补他失去父兄的不幸分毫呢?
孩子瞧大哥哥看自己的目光,那么温和,又那么悲伤,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
“大哥哥,你别为我担心,在杀了李谊之前,我一定会好好习武,保护好自己。”……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却像是回声,又像是波浪,一层一层、由远至近,直到扑在李谊头上。
与此同时,还有那些望门寡女杀手的声音,那些晚年丧子的母亲声音,那些失去爱人的妻子声音……
它们汇成一声声嘈杂又凄厉绝望的嘶吼,一个个万丈巨浪,一次次拍得李谊头晕目眩。
他们说:“去死!”“去死!”“去死!”
可在这浪头之中,最清晰、最贯耳、最分明的,却又是另一个声音。抑或是一双只能被听觉捕捉的眼睛。
那是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眼神。
“李谊,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去死!活下去。
这两种声音像是阴阳的两极,又像是两个巨大的钟锤,将李谊来回地拉扯、反复地撕扯,直到他已经分不清这两种声音,到底哪个是真实听见过的。又说是两个声音,根本都是假的,骗人的。
要是那样的话,那这个世界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