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废太子、宰虞后、扳虞相,将虞氏亡族灭种,变成当年崔氏一般的坟冢。”
这切齿的声音里,是快步冲来的两下脚步。他冲到赵缭面前,拎着她的领子把她从地上硬跩起来,居高临下逼着她的脸直面自己。
“你听明白了吗?”
赵缭的半个身子被拽起来,膝盖离了地没了支撑,所有维系身体的力量只剩下他拽着自己的手。
一如当年。
“明白。”
说话时,两道血珠成线,自额前发间缓缓穿过,倒为赵缭平静的面色添了几分狰狞的红润。
“砰”,他松手,赵缭被扔在地上。她扶地起身,仍旧跪着。
他居高临下看着脚边的人,眼中却再没了高高在上。
她额间的血有多鲜艳、多突兀,她的黑瞳就有多岑寂、多厚重。
“缭缭……”他垂眸喃喃,落下身来,弯腰掏出手帕温柔得擦拭她额角的血珠,眼中的慌乱和愧疚是那么真实。
“缭缭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我就是……”
“属下明白。”赵缭在他说不下去的下一瞬,利落地接过话头,同时不可察觉得向后一侧,避开他的手帕。
“……你能明白什么……”
被躲开的手帕被随便放在一边,而他像一条无依无靠的丝绦,滑落在赵缭面前,像是失了所有气力。
“缭缭……”他跪于赵缭面前,伸手将赵缭拦入怀中,一手扶着她的后脑,看似柔意,实则腕上,寸寸青筋,节节暴起。
像是要把赵缭按进自己的命里。
可声音,又偏要是孩子般的委屈和无助。
“缭缭,我就只有你了……缭缭……”……
林中,熊熊烈火。
一袭单衣的赵缭显得愈长愈薄,火光中稀疏的树影落在她的身上都显出厚重来。
赵缭看着烈火像是饿急了的犬兽,狼吞虎咽自己刚扔进去的外衣,眼中的岑寂终于是消失殆尽。
仅剩吞吐的烟,无尽的火。
“真的要对虞家动手了吗,首尊?”
一旁,陶若里问道。
“远不到时候。”赵缭凝视着火光。
“可是主上那边……”陶若里有些为难。
赵缭侧头看了陶若里一眼,无声地笑了一声,旋即回头抬步,一步跨入远比一人还高的火焰中。
陶若里大惊,正要冲上前阻拦,赵缭已经又一步跨了出来,身上还带着几处被吸住的遗火。
身上的火湮灭了眼中的火。
再出来时,赵缭面色如常得拍拍身上的火,眼中又没了许多。
“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大计着想。”……
那天的场景,就连对李诤,李谊都未提起过。
这倒不是他同李诤见外,或是难以启齿,而是他自己,都很少敢回忆起。
可偏偏,那天要入梦来。
那是李谊十多年漂泊后,回到盛安的第一天。
那是他刚受过
须弥一脚,心脉受损着赶路三日、昏迷三日,又在宫门外站等一夜后的一天。
这些都不重要,在李谊心中,他更多以为的,是与父亲分别十几载后,终于相见的一日。
当年离开盛安前,父亲不舍昼夜地亲审数日,没能从李谊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时,那些手段、那些言语、那些咒骂,好似已经将彼此的父子情分彻底剪短。
但在孤身立于洞窟中绘壁的那些漫长时日里,李谊却很难不想起他。
想起那个曾握着自己的手,描摹母亲轮廓的人。
就算在回途路上受尽波折,李谊在昏迷中还是尚存一丝侥幸。
无论如何,父亲终于肯见我了……
而那十几年来呕心沥血为阗州百姓做的一切,在七王连庙香火不断时,李谊心中更多的,都是哀矜自持,而非自豪。
可距离父亲越来越近的时候,李谊心中却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他想把自己做的一切捧给父亲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