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端着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三碗粥,一碟烙饼,几个煮好的鸡蛋,还有一碟咸菜。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红枣桂圆的甜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来来来,吃饭。”他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多吃点,刘婶说,这粥里加了红枣桂圆,补气提神的。鸡蛋也多吃几个,扛饿。”
林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正好,稠而不腻,米香里透着点甜味,挺好喝。他几口喝完,又吃了半块烙饼,一个鸡蛋。
陈景然也默默吃着,吃得慢,但吃得干净。吃东西的样子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王启年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林兄,你那个考篮我再给你检查一遍,别落下什么东西。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说着跑进屋里,把林焱的考篮拎出来,放在石桌上,开始一样一样翻。
“笔墨、砚台、水壶、干粮、炭火盆、油布、草纸……”一边翻一边念叨,“齐了齐了,都齐了。对了,这个也带上。”
他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林焱。油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摸着挺沉。
林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还有几块芝麻糖,都用油纸仔细包着。
“这是我让刘婶做的。”王启年说,“考场里干粮硬,都是烙饼什么的,啃两天牙都酸了。饿了吃点这个,软和,好咽。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小布包,“参片。你要是觉得累,含一片,提神。我爹说,这参是辽东来的,好东西。”
林焱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多谢。”他说。
王启年摆摆手:“谢什么?咱们谁跟谁?你好好考就行。陈兄那边我也检查过了,都齐了。”
陈景然也把自己的考篮检查完,确认没问题,合上盖子。
王启年又跑过去,把他的也翻了一遍,才放心。
“行了,”说,“走吧。车在外头等着了。老李头赶车,他认得路,走得稳。”
卯时初刻,巷子口停着一辆骡车,是王启年提前雇好的。车夫老李头五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眯着眼笑,挺和气。
三个人上了车,老李头一甩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
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光。林焱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考的内容。四书题三道,试帖诗一,八股文要写八百字以上……
想着想着,心跳又快起来了。
睁开眼,看了陈景然一眼。陈景然也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那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王启年坐在他们对面,东张西望的,嘴里念叨:“外头人真多……都是去贡院的吧……乖乖……”
车走了一刻钟,停下了。
“几位爷,前头走不动了。”老李头在外头喊,“人太多,车过不去。得劳烦几位自己走了。就前头那条街,拐过去就是贡院。”
三个人下了车。
眼前的一幕,让林焱倒吸一口凉气。
整条街,黑压压的全是人。举人们提着考篮,排着长队,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街那头,一眼望不到头。送行的家人、仆从,站在后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念叨,有的在招手。
火把通明,照得人脸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火把的烟味、人身上的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炊饼香。人声嘈杂,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王启年站在旁边,张着嘴,看呆了。
“我的娘,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林焱没说话,拎起考篮,往人群里走。
陈景然跟在后头。
王启年想跟着,被一个兵丁拦住了:“送行的后头等着!不许往前!贡院重地,闲人免进!”
他只好站在路边,踮着脚,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兄!陈兄!”他喊,“好好考!我等你们出来!考完了我请你们喝酒!”
林焱回头看了他一眼,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挤。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往后挤。
林焱把考篮抱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护着。陈景然也一样,考篮抱得紧紧的,眼睛一直盯着周围的人。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会儿。前头有人在喊,后头有人在骂,乱哄哄的。
林焱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咬着牙,硬撑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旁边有个人被挤得摔倒了,考篮摔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那人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嘴里喊着“我的笔!我的墨!”。旁边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没人管他。
林焱看了一眼,心里酸,但没法管。他自己都站不稳。
又挤了一会儿,终于快到门口了。
搜检处门口摆着几张长桌,几个搜检的兵丁站在那儿,面无表情。每个举人上去,都要把考篮打开,让他们检查。旁边还有搜身的,从头摸到脚,连髻都要解开。
林焱看到前面的那个人,被搜得可惨了。考篮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笔墨砚台一个一个看,干粮掰成一块一块的,连水壶里的水都要倒出来闻闻。搜身的兵丁把他从头摸到脚,连鞋底都翻过来看。
那人脸都白了,站那儿抖,嘴里念叨着“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撞了他们一下,考篮差点掉地上。那人连忙伸手扶住,嘴里说着“对不住对不住”,眼睛在他们考篮上扫了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