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那炷香烧了小半截。周夫子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就在这时,有人站了起来。
曹寅豫,他站起身,朝陈景然那边拱了拱手,又朝周夫子拱了拱手,开口:“学生曹寅豫,有几句话想请教陈兄。”
周夫子点点头。
曹寅豫转向陈景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陈兄方才说,轻徭薄赋、均田亩、清赋税,即可国用自足、民生自安。学生斗胆问一句:陈兄可知,清田亩,要得罪多少人?”
这话一出,堂下又安静了几分。
曹寅豫继续说:“江南富户,哪个背后没人?你清他的田,他告你的状;你查他的税,他参你的本。陈兄说得轻巧,可这些阻力,如何化解?”
陈景然站起身,回道:“曹兄问得好。学生上月曾去府衙,看过几件案子。其中有一件,便是富户隐田,被人告。官府派人去查,那富户拿出地契,说田是买的。可买地的银子,哪里来的?查到最后,现是他伙同粮商,虚报粮价,贪污的库银。此案一破,隐田自然清出。”
他顿了顿,看着曹寅豫:“学生以为,清田亩,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只要肯查,肯追,没有查不出来的。至于得罪人。。。”他嘴角微微扬起,“学生家祖在都察院多年,参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得罪人,怕什么?只要站得正,行得直,得罪了又如何?”
这话说得硬气。堂下有人叫好,也有人皱眉头。
曹寅豫却不急不恼,笑了笑:“陈兄好气魄。但学生还有一问。。。陈兄方才说,薄赋敛。敢问陈兄,如今北边鞑子虎视眈眈,边镇军饷一日不可缺;黄河年年泛滥,修堤银子年年要拨;各地官员俸禄,也要朝廷。这些钱,从哪里来?薄了赋敛,这些银子从天上掉下来吗?”
陈景然正要开口,曹寅豫却抢在前头:“陈兄莫急着答。学生再问。。。你方才说,赋不均,故国用不足。学生承认,赋税是有不均。但就算把隐田全清出来,该收的税全收上来,能多多少银子?够不够填边饷的窟窿?够不够修黄河的堤?够不够官员的俸禄?”
他这话问得刁钻,直指要害。
堂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景然。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曹兄所问,学生也想过。边饷要足,河工要修,俸禄要,这些都要钱。但曹兄有没有想过,钱从哪来?是逼着百姓多交税,还是让富户多交税?是杀鸡取卵,还是养鸡生蛋?”
他声音提高了些:“学生以为,养鸡生蛋,方是正道。百姓养活了,税源就稳了;百姓逼死了,税源就断了。边饷要足,但边镇也有百姓;河工要修,但河工也要用民力。若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边镇谁守?河工谁修?朝廷的俸禄,给谁?”
他顿了顿,看着曹寅豫:“曹兄说学生说得轻巧,可学生想的,是怎么让百姓活下去。百姓活不下去,朝廷再多的钱,也是空的。”
这话说完,堂下爆出一阵掌声。林焱也忍不住拍了几下手。。。陈景然这话,说得太好了。
曹寅豫却不为所动,摇了摇头:“陈兄的话,学生也明白。但学生斗胆再问一句。。。陈兄说‘养鸡生蛋’,可这鸡,养到什么时候才能生蛋?边镇军饷,明日就要;黄河大堤,今年就要修;官员俸禄,每月就要给。这些,等不得。陈兄可有缓急之策?”
这话问得更刁了。堂下又安静下来。
陈景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学生以为,缓急之策,在于‘量入为出’。边饷急,先拨边饷;河工急,先拨河工;其余不急的,先缓一缓。譬如宫里修园子,能不能缓?譬如皇上过寿,能不能从简?譬如各地官员的公费,能不能裁减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曹寅豫:“曹兄说等不得,但有些事,是可以等的。有些银子,是可以省的。只要肯省,总能挤出钱来。”
这话一出,堂下又响起议论声。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这话太大胆了。。。让宫里修园子缓一缓,让皇上过寿从简,这不是得罪皇上吗?
曹寅豫却笑了,拱了拱手:“陈兄快人快语,学生佩服。但学生还有一问。。。这些该省的,谁去说?谁敢说?说了,会不会被治罪?”
陈景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学生以为,该说的,总得有人说。没人说,这事就永远办不成。至于会不会被治罪。。。”他顿了顿,“学生家祖在都察院多年,参过的人无数,也没见被治罪过。只要说的在理,皇上未必听不进去。”
这话说完,堂下彻底安静了。
香炉里那炷香,已经烧完了。
周夫子放下茶壶,慢慢站起身。他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陈景然和曹寅豫身上。
“陈景然之论,有见地。”他开口,“曹寅豫之问,亦切要害。若能合二者而思之,方为全策。”
他顿了顿,又说:“陈景然说‘养鸡生蛋’,曹寅豫说‘缓急等不得’,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面。民生要养,边饷也要足。光养民生,不顾边饷,国家危矣;光顾边饷,不养民生,国家亦危矣。如何平衡?如何取舍?这才是你们要琢磨的。”
他看了众人一眼,摆了摆手:“散了吧。”
学子们陆续起身,议论着往外走。林焱站起来,看着陈景然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一上了场,真敢说。
“林兄!”王启年从后头挤过来,一脸兴奋,“陈兄今天太厉害了!那个曹寅豫,问得那么刁,陈兄居然全接住了!”
“嗯。”林焱点点头,“是不错。”
方运在旁边说:“那个曹寅豫也不简单。问的那些问题,都是实打实的难处。要是换了我,早被问住了。”
林焱没说话,看着曹寅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个人,以后得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