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火车,滚滚热浪夹杂着特殊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满大街都是穿着喇叭裤、提着收音机的年轻人,空气中飘荡着邓丽君甜腻的歌声和听不太懂的粤语叫卖。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
出站口,人潮汹涌。
陆廷两只手各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大木箱,背上还背着巨大的行军囊,整个人像座移动的小山。
他那件的确良衬衫早就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肌肉贲张的背上。
但他走得很稳,甚至还能腾出一只胳膊肘把周围那些乱挤的人群隔开,给姜棉撑出一块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姜棉倒是轻松。
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摇着,月白色的束腰连衣裙一尘不染,活像个来旅游的资本家大小姐。
“伟民哥!这边!”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按着喇叭,极其嚣张地停在路边。
司机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小弟,一路小跑过来接过钱伟民手里的公文包,点头哈腰。
钱伟民整了整衣领,瞬间找回了作为“港商”的自信。
在上车前,他特意降下车窗。
他看着还在路边顶着大太阳等公交大巴的姜棉和陆廷,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眼神里满是优越感。
“靓女,要是货卖不出去没饭吃,记得来白天鹅宾馆找我!”
钱伟民拍了拍真皮座椅,“放心,我不介意请你坐下来一起饮茶!”
“轰——”
皇冠车喷出一股尾气,绝尘而去。
这时候,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灰扑扑的吉普车才哼哧哼哧地开了过来。
赵建国从车窗探出头,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脸色有些难看。
他和王兴德早一天就已经过来了,为的就是提前安排好差旅。
“那是港商?”赵建国手里捏着根已经燃尽的香烟,声音有些发涩。
“这帮人,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
这就是这个年代干部的憋屈。
明明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可看着那些外商港商开豪车、住洋房,手里捏着大把外汇,心里头那种落差感,就像针扎一样疼。
“赵伯伯,别看了。”
姜棉拉开车门坐上去,语气淡然,“过几天,让他求着给咱们送钱。”
赵建国苦笑一声,只当是小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
一行人住进了东方宾馆。
这可是广交会的指定接待点,平时连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也就是赵建国动用了县里所有的关系和经费,这才给他们争取到了两个标间。
“小姜,小陆,你们先歇会儿。”
一进房间,冷气扑面而来,姜棉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赵建国和同行的王兴德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两人支支吾吾半天,赵建国最终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