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把手从玉坠上移开。
那张黄的名单被沈青云折了两折,重新塞回西装内袋,动作不急不缓,就跟收一张普通便签似的。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沈青云站起来,拿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回去透透气,别在办公室里闷着。”
萧凛点了下头,没多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省委大楼的走廊很长,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走过拐角的时候,值班室里两个年轻干部正低头看材料,余光扫到他,腰板瞬间挺直,茶杯都没敢碰。
初秋的凉风从大楼正门灌进来,吹散了会场里残留的烟草味。
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了七八下。
萧凛掏出来一看,李强。
“萧~凛~同~志!”电话那头炸开一片杯盘碰撞和起哄声,李强的大嗓门几乎盖过了所有背景噪音。“毕业十年了你知不知道?十年!同学聚会你回回缺席,这次地点都给你定在省城凯悦了,你再不来,我这个班长的面子往哪搁?”
萧凛捏着手机,脚步没停。
“周六。”
“周六晚上六点半,1号包间,你给我把人带到!”李强那边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在喊“班长威武”。“别跟我打官腔啊老萧,来了就是老同学,谁他妈管你什么书记不书记的!”
电话挂了。
萧凛把手机揣回去,站在省委大楼台阶上,盯着停车场里那排黑色公务车看了几秒。
周六。
距离那张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被划掉,还早。
透透气也好。
周六傍晚,萧凛换了一身深色夹克,领口敞着,没打领带。本想自己叫个车,秘书小王已经候在楼下了,车是那辆最低调的黑色红旗,牌照换成了民用号段。
“安保在酒店外围待命,不进包间。”小王拉开后车门,弯腰递过去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面有两包茶叶,聚会带礼不扎眼。”
萧凛接过包,弯腰钻进车里。
红旗稳稳停在凯悦酒店正门。大理石台阶被落日余晖镀了一层铜色,门童拉开玻璃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萧凛刚推开车门,右脚还没踩实地面,一辆银灰色的老款奔驰从右侧车道拐进来,停在他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
车漆有划痕,前保险杠磕掉了一小块漆皮。
车门打开,周诚下来了。
西装是深蓝色的,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领带歪了半寸,眼眶深陷,颧骨比从前凸出了一圈。整个人瘦了一大截,撑不起那件西装的肩线。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萧凛认出了他。当年在酒局上端着红酒杯、对着所有人炫耀拿了多少地的周诚,如今站在一辆掉漆的奔驰旁边,皮鞋尖上沾着灰。
周诚也认出了萧凛。
准确地说,他先认出的是那辆红旗,然后认出了从后座下来的人。
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早到的老同学,有人正掏烟,有人在拍酒店的招牌朋友圈。看到萧凛和周诚同时出现,几个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当年的事谁都清楚。
有人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等着看戏。
周诚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色谱切换。先是青,再是灰,最后刷成一片惨白。
然后他动了。
不是迎上来寒暄,是小跑。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噔噔噔响,离着三步远就弯下了腰,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十根手指哆哆嗦嗦地递到萧凛面前。
“萧书记。”周诚的嗓子劈了,挤出来的调子又尖又涩。“您大人大量。”
台阶上几个老同学的嘴全张开了。那个叼着烟的,烟从嘴唇上掉下来,滚到了地上都没捡。
萧凛没接名片。
周诚的手悬在半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整个上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我那个公司~现在真的~求您给留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