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又喝了口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是省委大院里常见的笑容,看着客气,其实很公式化。他以为李秀梅是去给他续茶了。
里屋门开了。
李秀梅抱着一本账本走了出来。
账本的硬壳封皮都磨的看不出颜色了,四个角起了毛边,拿一根橡皮筋箍着。看样子橡皮筋换过好几回,最外面这根还是新的。
李秀梅绕过茶几,走到赵卫国对面,把账本举到胸口那么高,然后松开了手。
账本“啪”的一声砸在茶几上,那声闷响比茶杯磕桌面的动静大了三倍。
赵卫国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出来,落在他西装裤的膝盖上。
李秀梅坐回沙,伸手把账本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三月。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蓝黑色的墨水已经变成了灰棕色。
白菜,两毛。豆腐,三毛五。猪肉,二两,一块六。酱油,一瓶,两块。
一行一行,一笔一笔,每一天的开销都算的清清楚楚,连一分钱都不差。
李秀梅的手指按在账本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一九九五年。二〇〇〇年。二〇〇五年。二〇一〇年。
翻到二〇一五年的时候,赵卫国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赵副书记。”
李秀梅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抬起头,看着赵卫国。
“这本账我记了三十年。从小凛他爸当科员的时候记起,一直记到今天。”
赵卫国把茶杯放回茶几,两只手交叠搁在腿上。
李秀梅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我们家这辈子没吃过不该吃的饭,没拿过不该拿的钱。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明白了。”
李秀梅把账本合上,掌根压着封面,每个字吐得不快不慢。
“小凛做的是公家的事,只要他心是正的,我这把老骨头哪怕被风浪卷了,也死得其所。”
客厅安静了整整四秒。
赵卫国脸上那层公式化的笑,从嘴角开始往下塌,塌到一半卡住了,变成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他的眼珠往茶几上那本账本瞄了一下,又缩回去。
三十年。
一毛一分地记下来的三十年。
这本账本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掂量的~你赵卫国的三十年,敢不敢也翻开来晒?
萧凛在这时候迈进了客厅。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让赵卫国扭过头。
萧凛没坐,站在茶几侧面,离赵卫国不到两步远,垂着手,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赵副书记大清早来家里。”
萧凛的每个字都咬得极短,字和字之间不留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