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6年。
初冬的洛邑,霜染宫墙,寒鸦啼夜。周王宫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阶上。周襄王姬郑独自站在宗庙前,手中那卷帛书重若千钧。
那是三日前太医令秘密呈上的诊录,记载着隗妃有孕的脉象。而姬郑清楚记得,自己已有半年未临幸过这位狄族出身的妃子。
“逆子。。。逆臣。。。”姬郑的手指深深抠进帛书,绢帛出细微的撕裂声。
宗庙内,历代周天子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默排列。从武王伐纣到平王东迁,数百年江山仿佛在这一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姬郑想起父亲周惠王临终前的嘱托“郑儿,周室衰微,如风中残烛。你要守住的不仅是社稷,更是这天下共主的名分。。。”
“名分?”姬郑苦笑出声。如今这“名分”还剩多少?诸侯不朝,戎狄犯边,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与妃子私通,甚至散布他“不能人道”的谣言。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夫富辰疾步而来,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惶“大王,不好了!王子带。。。他逃出洛邑了!”
“逃了?”姬郑猛地转身,“逃往何处?”
“向北。。。恐是投奔狄人去了。”富辰喘息着,“更麻烦的是,城中流言愈演愈烈,说大王。。。说大王因不能生育,才纵容隗妃与王子带私通,意图借种。。。”
“够了!”姬郑一拳捶在廊柱上,手背渗出血珠,“关闭宫门,全城戒严!召三公六卿即刻入宫!”
然而命令尚未传出,宫外已传来喊杀声。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洛邑的夜空。王子带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狄人的狼兵——三百狄人勇士手持弯刀,如饿狼般扑向宫门。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狄人皋落氏最精锐的“苍狼卫”,个个能在马上开弓,夜能视物。
“姬郑无道,天怒人怨!”王子带的声音在火光中嘶吼,“今日我姬带清君侧,正朝纲!”
宫门守卫多是世袭的贵族子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狄人如鬼魅般攀上宫墙,弯刀闪过,鲜血喷溅。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
富辰护着姬郑且战且退,退至太庙前的广场。这里曾是举行登基大典的圣地,如今却成了最后的防线。
“大王,密道!”富辰推开太庙侧殿的暗门。这是平王东迁时为防不测修建的逃生通道,直通城外北邙山。
姬郑却驻足回望。火光中,他看见狄人正在焚烧明堂——那是天子朝会诸侯、颁布政令的地方。数百年周礼,仿佛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传国玉玺。。。”姬郑喃喃。
“臣已取出!”富辰将锦匣塞入他怀中,“还有。。。还有这个。”他又递过一柄青铜短剑,剑身镌刻着铭文“武王之剑,以正不臣”。
姬郑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这是周武王伐纣时的佩剑,象征着天子征伐之权。
“走!”富辰将他推入密道。
黑暗的通道里,姬郑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厮杀声、哭喊声。他紧握玉玺和短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拉着他的手站在太庙前说“郑儿,你要记住,天子之责不在于拥有多少土地,而在于守护天下的秩序。”
“秩序。。。”姬郑在黑暗中苦笑。如今秩序何在?
密道的出口在北邙山一处废弃的猎屋内。当姬郑爬出地面时,天已微亮。跟随他逃出的只有富辰和二十余名侍卫,个个衣冠不整,满身血污。
“去郑国。”姬郑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郑国乃姬姓诸侯,又与王室联姻。。。会收留我们的。”
“大王,”一名侍卫低声说,“郑国虽近,但王子带必会派兵追赶。不如先去卫国,再转道郑国。”
“不,直去郑国。”姬郑咬牙,“孤要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忠臣!”
逃亡的路比想象的更加艰难。狄人的追兵如影随形,几次险些追上。隗妃在渡黄河时落水,被救起后已奄奄一息。这个来自赤狄的美丽女子,曾经是周室与狄人联姻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这场宫廷丑闻的牺牲品。
“大王。。。”隗妃躺在简陋的马车里,气若游丝,“妾。。。有罪。。。”
姬郑握住她冰凉的手。他曾宠爱过这个女人,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希望通过她安抚北方的狄人。但现在,一切都成了讽刺。
“不怪你。”姬郑低声说,“是孤。。。是孤没有保护好你。”
隗妃惨然一笑“王子带说。。。说只要我顺从,他就。。。就保我族人平安。。。可是大王,妾真的。。。真的没有。。。”话未说完,她的手已无力垂下。
姬郑看着这个曾经明媚如春花的女子香消玉殒,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尽的悲凉。这就是天子的女人,这就是王室的尊严。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郑国汜地。这是黄河边的一座小邑,城墙低矮,人口不过千余。郑文公派来的使者早已在此等候,态度恭敬却难掩疏离。
“郑侯命臣在此迎候大王,”使者行礼如仪,“汜地偏僻简陋,还望大王海涵。郑侯正在新郑筹备迎驾事宜,不日便来觐见。”
姬郑听出了言外之意——郑文公不想让他去新郑,不想让周天子的落魄模样被太多人看见。
“有劳了。”姬郑淡淡地说,维持着最后的天子威仪。
临时行宫原是邑宰的府邸,虽然打扫干净,却难掩寒酸。姬郑坐在简陋的席子上,望着窗外的萧瑟冬景,突然想起了洛邑的王宫。此刻,姬带应该已经坐在他的王位上了吧?那些朝臣是拼死抵抗还是望风归顺?太庙里的列祖列宗牌位,是否已被移走?
“大王,”富辰捧着一碗粟粥进来,“用些膳食吧。”
姬郑摇头“诸侯可有回音?”
富辰面露难色,从袖中取出几卷竹简“齐国称桓公新丧,国内不稳;楚国无回音;宋国正与楚国交战;卫国说都城被狄人围攻;秦国回信说正在调集兵马;晋国。。。晋国新君初立,尚未回复。”
“尚未回复。。。”姬郑苦笑,“好一个‘尚未回复’。”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粗糙的绢帛和劣质的笔墨。曾几何时,周天子的诏令要用最好的丝帛,最贵的丹砂,由史官恭录,使者快马传递,诸侯跪接。而今,他要用这些东西来写求救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