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已气绝身亡。
副将含泪埋葬了市被,带着残部杀出重围,向北疆而去。他不知道,他怀中那封市被生前写给秦开将军的血书,将成为未来燕国复国的重要火种。
易城陷落。齐军入城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持续数月的内乱已让这座城池流干了血,百姓麻木地看着齐国的旗帜在城头升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据《战国策》记载,这场内乱“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颗颗绝望的心灵,一个曾经强盛的北方大国,在自己人的刀剑下走向了崩溃的边缘。
而在易城陷落的那个夜晚,公子姬职与苏玉已逃出百里之外。他们回头望向南方,只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易城的方向。”姬职喃喃道。
苏玉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记住今夜的火光。记住燕国是如何从内部崩塌的。他日若您有机会,定要避免重蹈覆辙。”
姬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我誓,今日之耻,来日必雪。燕国不会亡,只要还有一个燕人活着,燕国就不会亡!”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掩盖了他们逃亡的足迹,也掩盖了那片土地上的血迹与泪水。但有些东西,是风雪掩盖不了的——比如仇恨,比如希望,比如一个民族求生的意志。
燕国的至暗时刻已经降临,但漫长的黑夜之后,黎明终将到来。只是无人知晓,那黎明需要用多少鲜血去换取。
临淄,齐国宫殿。
齐王端坐于王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来自燕国的玉璧。这玉璧质地上乘,雕工精美,是齐军攻破易城后送来的战利品之一。殿下,将军章子正汇报战况。
“。。。燕军毫无战意,城门不闭,我军如入无人之境。现已控制易城及周边三邑,燕王哙与伪王子之皆已伏诛。”章子声音洪亮,带着胜利者的骄傲。
齐王微微颔,目光却飘向殿外。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为他这番行动提供“道义”支持的人。
“孟先生到——”侍从高声通报。
一位白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缓步入殿,正是儒家宗师孟轲。他虽年逾六十,眼神却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孟老先生。”齐王起身相迎,态度恭敬,“寡人伐燕之事,先生以为如何?”
孟子直视齐王,缓缓道“老臣听闻,武王伐纣,天下称义;桀纣暴虐,天下共诛。今燕王子之篡位,燕王哙昏聩,太子平作乱,燕国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王此时伐燕,解民倒悬,正是行汤武之义,顺天应人之举。”
齐王眼中闪过喜色“先生真如此认为?”
“然。”孟子点头,“但老臣有一言相劝。”
“先生请讲。”
“昔者汤伐桀,武王伐纣,皆诛其君而安其民。今大王伐燕,当以燕民为念,诛暴君而抚百姓,不可妄加杀掠,更不可久占其地。待燕国立新君而安,便当退兵还齐,如此方为仁义之师。”
齐王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先生教诲,寡人谨记。”
待孟子退下,齐王的脸沉了下来。他转向心腹大臣田婴“孟轲老先生还是太过理想。燕国之地,寡人既已取之,岂有归还之理?”
田婴低声道“大王明鉴。燕地肥沃,又拥险要,若并入齐国,我国疆域将扩大三成,实力大增。届时,西可抗秦赵,南可压楚魏,霸业可成。”
“但孟轲之言也不可不虑。他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他反对,恐失天下人心。”
“大王放心。”田婴笑道,“孟子只说要‘诛暴君而抚百姓’,我们照做便是。至于退兵。。。待燕地完全平定,自然要驻军‘保护’燕民,怎能说是‘久占’呢?”
齐王抚掌大笑“善!就依卿言。传令章子,对燕民要‘安抚’,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另外,寻找燕国公室子弟,扶立傀儡,以安燕人之心。”
“大王圣明。”
易城已沦为齐军的占领区。
齐将章子严格执行齐王的命令公开处决了一批“反抗分子”,大多是忠于子之或太子平的官员将领;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前提是百姓必须登记造册,宣誓效忠齐国;寻找燕国公室后裔,准备扶立傀儡政权。
然而,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几位燕国旧臣正在密会。他们是前司徒公孙通、前司马郑浑、以及侥幸从南郊战场逃生的田诲。
“子衿姑娘已安全送到齐国其叔父处。”田诲先汇报,“但她在途中多次试图返回,说要为父报仇。”
公孙通叹息“子之相国一生为国,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连女儿都要寄人篱下,可悲可叹。”
郑浑年过六旬,须皆白,但眼神锐利“现在不是叹息的时候。齐军虽占领易城,但燕国疆土辽阔,北有秦开将军十万边军未动,东有辽东、辽西诸城未降。我们还有机会。”
“但齐强燕弱,硬拼无异以卵击石。”公孙通忧虑道。
“所以不能硬拼。”郑浑压低声音,“老朽已派人秘密联络秦开将军,让他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同时,我们在民间散布消息,说齐军残暴,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激起燕人反抗之心。”
田诲皱眉“但章子治军甚严,齐军入城后确实少有扰民。。。”
“少有不是没有。”郑浑眼中闪过冷光,“三万大军,总有军纪不严者。我们可以制造一些‘事件’——比如,扮作齐军抢劫民宅,奸淫妇女,然后留下确凿‘证据’。百姓不会深究真相,他们只会记住齐人的暴行。”
公孙通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郑浑反问,“公孙大人,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齐人趁我内乱入侵,本就无道。我们不过是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要坐视燕国被齐国吞并吗?”
田诲沉默片刻,点头“郑大人说得对。只是。。。这样做,受苦的还是百姓。”
“所以我们要快。”郑浑道,“在齐军完全控制燕国之前,激起大规模反抗,让齐国陷入燕国人民的汪洋大海中。同时,我们要找到一位合适的公子,扶立他为王,凝聚人心。”
三人同时想到一个人公子姬职。
“公子职逃往北疆,秦开将军必会保护他。”田诲道,“但他年纪尚轻,恐难服众。”
郑浑却道“年轻未必是坏事。年轻意味着可塑,意味着希望。更重要的是,他经历了这场国难,亲眼目睹内乱之祸,外患之痛,若能吸取教训,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密议持续到深夜。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郑浑负责联络各地反齐势力,组建地下抵抗网络;公孙通利用旧日人脉,策反燕国官员;田诲则负责安全与情报。
临走前,郑浑叫住田诲“田司马,你曾是子之相国心腹,有件事老朽一直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