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番话,彻底击中了燕王哙的软肋。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来自己被誉为当世尧舜,子之尽心辅佐,燕国兵强马壮,四方来朝。而这一切,只需要一次禅让的表演。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燕王哙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火焰,“寡人意已决,当效法先圣,行禅让之举!”
“大王圣明!”鹿毛寿再拜,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消息如野火般在易城蔓延。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传言,说大王有意效法尧舜。但很快,传言越来越具体,说大王要禅让于国相,说禅让大典正在筹备,说日子就定在冬至。
将军市被闻讯,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
“荒谬!荒谬!”他在府中咆哮,“王位传承,自有祖制!禅让?那是上古渺茫之事,岂可当真?子之奸贼,蛊惑大王,其心可诛!”
“将军息怒。”谋士劝道,“此恐是谣言,未必是真。”
“无风不起浪!”市被脸色铁青,“我早就看出子之狼子野心,什么改革强国,不过是为篡位铺路!如今竟蛊惑大王行此荒唐之事,燕国七百余年基业,岂能落入外人之手!”
“那将军之意。。。。。。”
“集合门客,联络旧部。”市被握紧剑柄,眼中闪过杀机,“若大王真行禅让,我必清君侧,诛逆臣!”
与此同时,国相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子之正在书房批阅竹简,高陵侍立一旁,汇报各方动静。
“将军市被近日频繁与老氏族会面,恐有异动。宫中传出消息,大王确实有意禅让,鹿毛寿在背后推动。苏厉已于三日前离燕归齐。”
子之放下笔,神色平静如常“知道了。”
“国相,我们是否。。。。。。”高陵欲言又止。
“是否什么?”子之抬眼看他。
“是否该做些准备?若大王真行禅让,将军市被必反。届时。。。。。。”
“届时如何?”子之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株老梅已结出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高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国相。”
“十年。”子之轻叹,“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寒门士子到一国国相。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多少明枪暗箭。但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为什么吗?”
“因国相有大才,大王信赖。”
“不。”子之摇头,“因我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该进时,雷霆万钧;该退时,能屈能伸。禅让之事,大王有意,鹿毛寿推动,苏厉点火,我不过顺势而为。既如此,何必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准备的,我早已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五百死士,可安排妥当?”
“已潜伏城中,随时听候调遣。”
“北军三万,何时可抵易城?”
“三日内必到,已命他们驻扎城外三十里,以狩猎为名。”
“朝中大臣,多少人明确支持?”
“文官七成,武官四成。其余摇摆。”
子之点头“够了。将军市被那边,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大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要名,我便给他名。他要尧舜美誉,我便助他成全。只要燕国能强,只要新政能行,我个人得失,何足道哉?”
高陵看着国相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些孤独,又有些悲壮。他知道国相说的是真心话,但又不完全是真心话。权力是美酒,尝过的人,谁又能真正放下?
“还有一事。”高陵低声道,“边关来报,匈奴有异动,恐是得知燕国内部不稳,想趁机南下。”
“知道了。”子之语气平淡,“告诉边军,严守关隘。匈奴之事,待禅让大典后再议。”
冬至前夜,易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街巷,覆盖了整个都城。王宫中,燕王哙独坐暖阁,对着铜镜呆。镜中的他,鬓边白又添了几根,眼角皱纹又深了几道。
明天,他将行禅让大典,效法尧舜,将王位“让”给子之。然后子之会“推辞”,他会“坚持”,最后子之“勉为其难”地接受摄政,他依旧是燕王,但权力将完全过渡。
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中如此不安?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嘱托“哙儿,燕国七百余年基业,交到你手中。你要守住,要光大,要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守住了吗?他光大吗?
“父王,儿臣。。。。。。”燕王哙对着虚空喃喃,“儿臣这么做,是为了燕国。子之有才,能强燕国。儿臣让贤,可得美名。这是双赢,对吗?”
无人回答。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同一时刻,将军市被府中,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老臣、将领聚集在此,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是燕国世家,祖上随燕国开国之君征战,世代忠诚。如今,他们要做的,是可能会被定为“叛逆”的事。
“大王已被奸臣蛊惑,神智不清!”一位白老臣痛心疾,“禅让?那是上古传说,岂可当真!子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明日大典,若大王真行禅让,我等便冲上高台,诛杀子之,清君侧!”另一位将领激昂道。
“不可。”市被摇头,“大王在场,岂可惊驾?且子之必有准备,贸然动手,恐难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