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浸透了曲阜西天,竟像鲁国衰亡前最后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满城垛断刃。姬仇立于高台城垣,单薄身形被余晖拉得更细长一些,仿佛这高台也快无法支撑他的存在。他眼中失焦般望着楚军阵中密密如林的赤红色旌旗,恰如野火燎原般,席卷鲁国残存的小片疆域,即将彻底吞噬这座数百年的都城。城下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与士卒惨烈的哀叫混杂,一下下撞击他早已麻木的耳鼓。“旅车?”他喉头滚了滚,声若蚊蚋,唯自己可闻。
“君上!”太史令步履踉跄冲上城头,粗布麻衣撕裂处染着褐黑的血污,怀中死死抱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面色如同脚下青石般灰败死寂,“三桓公府尽遭焚烧!楚人…楚人连宗庙也不放过!”太史令猛地跪倒,身体筛糠般战栗着,怀里简册簌簌地响,“老臣无能!这《麟经》真本…守不住了!”浑浊老泪已滚烫地砸在蒙尘的简上,瞬间湮灭。
姬仇没有回头。他宽袖垂落,露出手指竟比玉璧还要苍白几分。他指向城外绵延数十里楚营中的一顶玄色大帐,巨大“黄”字帅旗在暮色寒风中翻卷如噬人鹰翼——那是春申君的所在。“他想要的不单鲁国疆土…他还要这鲁国几百年传下来的命脉啊。”他指尖冰凉,眼神空洞如同被黑暗吞噬殆尽的残阳,“太史令,你说这书简…没了源头,可还会有后来的水?”
暮色将尽未尽时分,一声裂帛巨响撕破天地。曲阜外城巨门被撞得粉碎,木屑四溅,断木横飞。楚卒顶着漆皮大盾、手持短钩、抬着云梯,霎时间从缺口处如蚁群般疯狂涌入。红底黑字的“楚”字旗帜汹涌而前,瞬间吞没了城门最后残存的一抹日光。内城奄城宫墙在铁蹄践踏与戈戟撞击下呻吟颤抖,血污迅在古老的青石地面上洇开、蔓延、又冷却。
最后一根抵抗的弦骤然崩断。姬仇深衣素服,步履沉重仿佛拖曳着整座鲁宫亡魂的重量。他默默穿过满地狼藉与横卧的尸骸,跨过残损的殿前丹陛,朝着宫门走去,每一步都似踩碎无数无声凄厉的哀鸣。宫门洞开处,春申君黄歇策马而入。他一身玄色犀甲在火光里反射着冰冷寒光,甲片上溅了深红与乌黑血点,更显狰狞迫人,如同鬼物降临残垣。“寡君之意,鲁公善随天命,莫如移步莒城,自省之余,亦可怡情养性。”黄歇声音洪亮,震得断壁残垣嗡嗡作响,字字似寒铁铿锵落地,不容置喙。黄歇脸上浮出笑意,可分明是淬了冰的毒箭,比戈刃锋芒更凌厉地刺来。姬仇抬头,只觉那目光深处映着宫中飘忽明灭的火焰倒影,再无其它。
战车在兵甲森森押送下碾过故土。车轮每一转动,都如尖刀划过姬仇心头。车驾行至泗水之畔,曲阜已成身后地平线上一团不祥的黑烟。姬仇忽闻一缕残琴之音,细若游丝,被风送过来,又陡然中断,仿佛挣扎良久终至断裂的游魂,他侧耳再听,只剩呼啸风声。那乐声的片段只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如同溺水者的最后挣扎,终究被冷风彻底抹平,没留下半分痕迹。
莒地庭院幽深荒凉,唯庭中几株古松遒劲,透着顽固不屈的绿意。姬仇枯坐石凳之上,灰败的脸上爬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手中那卷《麟经》翻开的竹片早已磨得油亮,简上朱笔圈点处的墨迹却日益黯淡模糊,如同被吸干了精魄。“莒城薄土,何来这蓼草?”侍人低声应答“乃兰陵令遣人送来的。”
姬仇手指一顿,终于缓缓抬头“兰陵令……荀卿?”他复又埋,枯瘦的指尖在清癯的竹简上摩挲许久,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叹息。“孤还记得当年于稷下学宫,他论人性本恶……莫非寡人今日所受,也是天道昭昭?还是……人欲如虎?”
门轴呻吟般响动,年迈的侍仆慌慌张张踏入“主君,荀夫子……亲至于庭下了!”
“哦?”姬仇将简册置于石案上,并未立刻起身。荀况已迈过门槛。他身着普通深色布袍,不佩玉,只一枚铜制印绶悬于腰间,须半白却精神矍铄,步履沉稳有力。
姬仇目光缓缓扫过那朴实无华的印绶“春申君举荐卿为兰陵令,倒也不吝啬高位。”
荀况神色泰然如止水,躬身一揖“臣奉楚王、令尹之命治理此地,不敢惜身渎职。”目光落在姬仇案上那卷半开的《麟经》,语气平和许多“公可知,何为兰陵?”
“鲁国故地罢。”
“亦是齐楚反复交兵之地。”荀况坦然道“臣来,不只为稻粱。”他目光落在姬仇身上那件早已不合身的陈旧锦袍上“公所居之所鄙陋,非楚国待客之道。臣请重修居处,加增守备,更寻乡间知农事者助公整理薄田。”
姬仇嘴角终于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似自嘲又似讽他“荀卿治下,竟将一介亡国之囚养成园圃老农。倒是孤该向荀卿讨要几卷农书来读么?”枯瘦手指用力摩挲着冷硬的竹简,指节泛白“春申君焚烧鲁国典籍简册时何等畅快,可曾想过留下孤一卷《田法》?”
楚宫大殿辉煌无比,壁间夔龙盘绕于厚重青铜铸就的壁灯之上,灯盘内膏烛正燃得极旺,吞吐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满案的雕漆酒器与鼎尊盘盂,各色美食香气浓烈得化不开。宫娥彩衣翩跹如云间精灵,袖袂与裙裾翻飞不息,托举着盛满美酒的三足酒樽穿梭于席间。她们衣上朱红翠绿,在跳跃烛火的映射下愈炽亮,如同一朵朵灼烧而起的艳丽烟火。
楚考烈王熊完端坐主位,酒气蒸得他面色殷红,华美玄色的宽袍大袖间,金线与丝绣的蟠螭纹样游走其上,于辉煌灯火中闪出迫人之光。他举起雕刻着饕餮兽纹的玉杯,粗犷的笑声震得杯中美酒荡起涟漪“灭鲁弹指间事!春申君真乃寡人之利剑,所向披靡!”他豪情迸,复又狠狠灌下一口烈酒。
阶下春申君黄歇闻言离席起身,躬身行礼,脸上红光闪动,意气飞扬“臣赖大王威德方能克鲁地!大王挥斥八极,楚国必兴!列国俯!”语调拔高,慷慨激昂之声响彻大殿,压过隐隐传来的丝竹之音。
席间一时轰然应和,喧声如沸腾的浪潮涌起。那宏大而空洞的赞颂声浪似有形之墙,推挤着酒意和欲望在殿堂内弥漫翻腾。舞乐骤起,编钟金磬齐鸣,悠扬清越之音直冲彩绘藻井。彩裳舞女翩跹而动,长袖如惊鸿,裙裾若流云。
丝竹鼓乐渐至沸点时分,楚考烈王眼光扫过阶下众卿,最后定在身旁一中年文士身上“李卿!你说,这周室衰微,谁可鼎定中原?”
被唤作李卿的中年文士,深衣朴拙,鬓角略见星霜。他闻言从容避席,略施一礼“大王问鼎中原,正是其时。然欲王天下,非止于兵革之利。”他目光如锥,刺穿喧嚣歌舞直抵楚王,“鲁虽一礼义小国,其亡也哀,其地入楚三月,民心未定,旧伤未愈。大王何不效先贤之政,待新土如楚地,抚遗民如旧臣?使天下之民归心,譬如百川赴海,何须用力驱策?”
大殿霎时陷入奇异的沉寂。鼓乐丝竹仿佛被人用手掐断,只余鼎中酒浆兀自散着微温的甜腻气息。楚王熊完脸上殷红的酒意迅褪去,徒留一片阴沉的铁青,他目光死死攫住面前侃侃而谈的李卿,眼神阴鸷。
李卿却似浑然不觉,只缓缓抬起右臂,指尖不轻不重拂过席案上青铜爵耳那冰冷僵硬的线条“譬如此爵,器非不坚,然欲承天下之水,必先自空其腹。德政宽仁,犹水之无形,方能浸养四方。”
“啪啦!”一声玉石撞地的脆响惊动了凝滞的空气。楚王猛地挥手,面前漆光粲然的镶玉酒樽被粗暴横扫在地,碎裂的玉片混着琥珀色酒液四溅开来,宫娥惊惶失色躲闪。熊完的指关节因用力而白,喉间出低沉而压抑的冷笑声,阴鸷的目光如刀“寡人让你说天下,你倒跟寡人兜圈子讲什么德政?那鲁国的仁德安在?还不是被我大军碾成齑粉!荀况之徒……”他忽地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刻的讽刺,如同淬毒的冰凌,在死寂的殿宇深处碎裂并激射出无数冰碴“好啊!既然荀卿喜欢谈什么仁义礼智,那寡人就成全你!春申君!”
春申君猛地醒过神来“臣在!”
“着即擢兰陵令荀况……”熊完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炼了毒汁的箭矢,“全力安抚莒地鲁民!让他安顿姬仇老儿,耕田也好,种菜也罢,随他去安享余生!”熊完脸上浮现出怪异又瘆人的狞笑,如同噬人猛兽亮出獠牙前那扭曲的一刻。他死死盯着李卿,后者脸色终是微微变了。
鼓乐声陡然大作,带着一种掩盖一切的急促。编钟齐震,鼓点如雨,弦乐喧沸,无数宫娥在乐声中重新涌出,袖影翩飞旋成模糊的彩浪。宴饮的喧嚣被重新点燃,喧嚣声震耳欲聋地压过那一声玉碎的脆响。李卿垂避席,悄步退回座中。殿内烛火煌煌,酒气浓得化不开,唯有熊完眼中那片阴翳沉沉压下,如同驱散不开的墨色浓云。殿宇穹顶之上,夔龙在跳跃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每一道鳞甲的阴影都深深下陷,如同刀刻的诅咒烙印。
莒城庭院松风依旧。薄田里,蓼草倒是蔓长了出来,紫红小穗在荒草丛里顽强探头。兰陵令不时遣人送来修缮居所的物料和知农事的乡人指点耕种——这已是亡君最后的体面。
姬仇倚靠在院中那张破旧木案边,长久地着怔。案上搁着已微微黑的半碗蓼叶粥,热气散尽,如同他最后的指望一般彻底冰冷凝滞了。忽然,耳畔似有若无地又响起那断弦般的曲阜古调——既非琴音也非风声,却像一段残魂不甘的呜咽,固执地撩拨他早已麻木的听觉。他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指尖微微抽搐。是那日楚军破城前的最后一曲《鲁颂》!
侍仆见主君失神,近前轻唤“主君?”
姬仇目光散乱,猛地抬头望向庭院高墙之外的虚无“你……你可听见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在火炭上摩擦的砾石。
侍仆茫然四顾,院内唯有穿廊而过的萧瑟风声呜咽,墙外也只有莒城冬日肃杀单调的枯枝声响。姬仇僵冷灰败的脸上陡然腾起一股不自然的异样酡红,手指猛地指向庭中那孤傲伫立的古松“钟磬……编钟!清磬啊!是太庙!是太庙!”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瞳孔里猛地燃起一簇诡异的、濒死的、异常明亮的癫狂光焰。侍仆惊骇欲退,却僵在当场。
那两簇光亮只灼烧了一瞬,便如风中残烛一般急摇颤着、黯淡下去。姬仇身体突兀地向后仰倒,沉重的头颅撞上冰冷而荒诞的泥土尘埃。破旧的木案被带翻,案角那碗已冰冷凝滞的蓼叶粥倾覆于地,半枯的墨黑汁液泼洒开来,如同摊开一块浓得化不开的血泥印记,散着令人窒息的寒凉,缓缓沉入莒地贫瘠的土壤。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呜咽声不绝如缕。
楚宫大殿灯火煌煌如昼,竟灼得人目眩。楚考烈王熊完高踞王座之上,面颊泛着放纵宴饮后的赤红光晕,嘴角残留着肉屑酒渍。他一手仍执着那柄象牙镶金箸,箸尖漫不经心地在盛装冷炙的鎏金铜盘里划拨着,出轻微刺耳的刮擦声。另一只刚割下的烤豚盛在巨大漆盘之中,猪双目空洞,口唇被撑开露出焦黑的牙齿,摆放在案头,如同阴森献祭之物。
殿宇正中舞女正踏着急骤的鼓点旋转不休。春申君黄歇手持一只雕刻着繁复龙纹的硕大酒爵,起身离席,步履略显飘忽踉跄,径直走到王座前宽阔的高阶之下站定。“大王!”他声音异常响亮亢奋,盖过了堂上所有乐音,“探马急报!那鲁公姬仇,薨于莒地了!”此言一出,殿内喧嚣骤然一顿。
楚王熊完持箸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猛地蹙起,目光如寒电般从铜盘间抬起“死了?”殿内一时只余鼓乐回旋,乐工不知所措,舞步紊乱了片刻,丝竹犹疑地拖曳着尾音。
死寂瞬间淹没大殿。乐工的手僵在弦与槌上,舞步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