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宫深处,重重帷幕隔绝了郢都入秋后仍未消散的燠热。楚王熊槐未着庄重冕服,只一袭湖蓝色常服踞坐于紫檀云纹凭几之上,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叩击冰凉的玉几,声声沉闷,敲在殿中肃立几人的心弦上。
昭阳将军身上甲胄未除,沉重的虎纹青铜胸甲上凝着细密水珠,在宫灯映照下闪烁冷光,开口声震屋瓦“汉中之利,沃野千里,屏障宛洛!大王,天下争雄,以力为尊。秦国在宜阳与韩魏战况胶着,又在函谷关外与齐军对峙,正是最虚弱之时!此时合纵虚名如浮云,不如尽起我王卒劲旅,乘隙一击夺取汉中!若再拖延,秦自韩魏前线抽身回援,一切皆休!”
令尹昭睢,须花白,眉宇间刻着深深思虑纹路,此刻忧虑得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沉甸甸压在心口“将军言战何易!昔日丹阳、蓝田之役,我楚人埋骨累累,血流漂杵,所得几何?若此刻倾国以搏汉中,秦人悍勇,纵有齐赵在外牵制,其主力尚在,恐难一蹴而就。更恐强攻不下,战端无休,齐国未必真心助我,赵韩魏被秦缠住,若他们腾出兵力乘虚攻我侧后,岂不是引火烧身?何况秦若怒极,举倾国之兵直扑我楚国腹心,我楚虽大,何以当之?”他微微摇头,疲惫之色无法掩饰,“此中风险,大王万不可轻忽。”
谋士屈屏一直垂手静立在殿角暗影之中,如一抹无声的雾。他身躯瘦削,肩背却如青松般挺拔,此刻向前半步,拱手道“大王,臣有一策。”声音不高,却沉静异常,奇异般地穿透昭阳的豪气与昭睢的忧虑,如一缕微冷却清晰的风拂过殿宇。
楚王熊槐焦躁敲击玉几的手指骤然停顿,头猛地抬起,目光倏地刺向屈屏“讲!”只此一字,殿内空气瞬间凝固紧绷。
屈屏清瘦的身体立得笔直,目光沉稳无波,声线却极为明晰“汉中,固然当取。然刀兵相见,非上之策。眼下秦陷多战泥淖,韩魏为其掣肘,齐国正欲分羹,秦人最惧者,莫过新添敌国,尤惧我楚国自南制衡其背!秦国在丹阳、蓝田伤筋动骨,如今又被牵制于宜阳、函谷,它最怕腹背受敌。”他刻意在此顿了一息,方才继续说道“彼惧,则地可谋。明面上,大王当立即遣使至赵、韩、魏,许以粮草军械、壮其声势,誓言与齐、赵联盟共击虎狼秦国,让秦人知道,我楚国已决心加入合纵,助韩魏在宜阳前线拖住秦军主力!”
楚王眼神骤然紧缩,身体微微前倾,一股锐利灼热的气息从胸中升起。昭阳浓眉拧紧,昭睢则露出凝重思忖之态。
“大王只遣使,多许诺,言辞务必壮烈!至于何时出兵,以何军力助战,皆模棱之。唯有一点,”屈屏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如冰裂寒刃的笑意,“派精干密使,携我王亲笔信函,直入咸阳!晓秦人以利害——若我楚大军北上宛洛,袭扰其侧后,秦与韩魏前线必崩!告其君,若肯割让汉中六百里地与吾楚休战,则我楚当即刻澄清立场,声明中立,不涉他国与秦之战事;如此秦军方能专心前方,不必忧虑后院起火!”
章华宫内,数盏青铜立灯上,硕大的膏脂焰心跳动,将屈屏瘦长的影子诡谲地投在绘满云气神兽的朱漆壁上,变幻不定。
“哦?”楚王熊槐喉间迸出一声短促而浑浊的气息,眼中骤然暴射出猎食野兽锁定猎物般的光芒,“秦人惧我增援彼敌,更惧我背后袭其要害……”他口中重复着屈屏的关键词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厚厚蜜糖,甜得直抵心窍。“以虚张助敌之姿态,换取秦之实利……”
“妙!何其妙也!”他突然双掌重重一拍玉几,清脆声响撞开殿内窒息的沉闷,长身而起,那湖蓝常服因这剧烈的动作如水波般鼓荡。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既免鏖战之凶险与持久耗竭,又纳膏腴之地于囊中……此实乃天助我也!哈哈,就依屈子之策!”
他几步趋至屈屏面前,眼中跳跃着火辣的光芒,如盯着一件绝世利刃“遣往赵、韩、魏、齐四国之使,当择口若悬河、擅造声势者!言辞需炽烈如火,许诺须慷慨如泉!叫天下都知晓我楚国将倾力以助!”
屈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深谙其意“诺。臣即草拟盟约框架。大王遣往咸阳密使,唯忠心、谨慎可托。”他声音放得更低,“汉中一隅,关乎秦国侧背安危之大局,秦人虽痛,必权衡轻重。”言罢,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回黯淡殿角,重新隐没在那诡谲变幻的光影之间。他的计谋犹如一张无形巨网在章华宫上空铺开。
云梦大泽深处,数支刻着楚国鸟篆符信的玄色符节快船破开碧水,分别向北驶向赵都邯郸、韩都新郑、魏都大梁、齐都临淄;一支形制迥然、伪装成寻常商贾的扁舟则悄然向西北方向疾行,目标直指咸阳。与此同时,一骑绝尘,背负楚王紧急军令,带着不容喘息的分量,直扑宛城驻军大营。
驻守宛城的上将军景翠,接到符节的那一刹,脸色犹如阴云密布。军令上刀刻斧凿般的字迹清晰得令人心惊尽集结宛、叶等地精锐步卒,秣马厉兵,打造军械,同时广布斥候,严密打探韩魏秦三国联军在宜阳战场虚实与秦军布防,尤其是汉水上游沿线秦人动向!景翠的拳头无声攥紧,黝黑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盘结。虽深晓王意何在,可如此赤裸裸地挥舞武力之刃遥指友邦,他戎马多年,仍觉心底一股冰冷的铁锈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喉头上下艰难滚动。
“传令,三军备战!”他低沉喝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如掷石入水。他眼中坚毅未曾动摇,但眉头深锁的忧色始终没有散开。
不出一旬,北使如燎原之火的消息已传回郢都大梁城内,魏国君臣听闻楚使慷慨盟约,喜形于色;新郑韩王亲自接见楚使,言语殷切;赵国更是即刻遣返谢礼,使者车队络绎于途;齐王甚至亲自登台阅军,声威震动,宣布将亲率大军,与楚赵联手共击强秦!楚国即将大举入盟合纵的风声,如同狂飙掠过长空。
楚王熊槐身披绛紫王袍,立于章华宫高阶凭栏处,眺望北方天际若有若无翻涌的铅灰色战云,嘴角噙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他眼前,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咸阳宫中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慌的脸。
咸阳宫阙深处。
“楚使将至?”秦王嬴荡手中那份细密急报一角,被指尖捏起了几不可察的皱痕。他身形魁伟,面容刚毅,端坐于席,青铜灯盏幽光下,脸色铁青。“声言合纵,助赵韩魏,实则欲趁火打劫,向我大秦勒索汉中。”声音低沉而平缓,却似冰层下暗流的汹涌之音。
客卿张仪,惯常在诸国刀光中穿梭若鱼,此刻眼神亦前所未有的沉郁,如寒潭结冰“楚王熊槐此人,骄纵贪狠。其所谓助赵韩魏,皆空言耳!其陈兵宛洛,遥望汉水,窥我侧背空虚才是真!秦若拒绝其请,楚必趁我军困于宜阳、函谷之际,联合齐军倾力南犯汉中!宜阳、函谷战况胶着,腹背再添楚齐两虎,此局面……万万不可!”
秦王嬴荡沉默,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宫墙,投向那暗流涌动的南方。南方楚国的阴影,从未如此庞大沉重地覆盖在秦廷之上。良久,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疑虑终于被决然吞噬,化为磐石般的冷酷。
“忍一时,图长久!待寡人破韩魏于宜阳,定亲提虎狼之师,踏破荆楚!”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铁石中迸出,“允楚使所求。”
章华宫内。
当秦王嬴荡愿以汉中西部方圆六百里肥沃土地换取楚国“中立”的信使叩于丹墀之下时,楚王熊槐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畅快大笑,其声震得宫殿梁上的尘埃簌簌而下。
“得地了!”他双目精光四射,猛地从雕龙宝座上站起,一把攫过那封烙着秦国玄鸟火泥漆印的绢帛国书,如同攫取一件渴盼已久的绝世珍宝,“汉中之地终归寡人矣!”他展开仔细验看那确凿的地界勾勒图,再次爆出得意的大笑,随即朝着角落侍立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屈屏豪迈一挥袖“屈子!即刻缮写国书!宣告四方……”
那份言辞冷硬、以楚王名义布的国书如同插上了羽翼的铁翼巨鸟,飞向列国邦交战场。国书写着因秦国“畏惧天威”,幡然悔悟,“自愿”割让西部汉中六百里地以求楚国休兵罢战;楚国感其诚,“勉为其难”允其中立,“不便涉足他国争战”。
武关。
初夏的风掠过,已裹着南方的燥热和沉闷。为昭示“新睦”,楚秦王在关内临时会盟之地匆匆相晤。
楚王熊槐一身玄色精绣金线的王袍冠冕,在楚国精锐武士环护之下,姿态高昂如同得胜还朝。秦国献地的使者匍匐尘埃,双手高捧着一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纽大印。那是秦军仓促撤离后,象征汉中西部六百里管理权的官印。虎纽狰狞,铜色在炎阳下反射着刺目的、近乎讽刺的青光。熊槐几乎从车上俯身而下,一把夺过那冰冷的巨印,掌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跳如鼓。指腹抚过虎纽尖利的棱角,他笑容愈灿烂浓烈“秦地之土,亦无妨置于楚鼎之下!”笑声张扬无度,丝毫未顾忌那秦国使臣面上强装的恭敬下,那刻骨噬心的耻辱与怨毒。章华宫密谋时的毒汁悄然凝结,此刻已是锋芒毕露的獠牙,在武关焦灼的风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寒光。
魏国特使魏泄风尘仆仆奔赴郢都,只求那纸曾在魏王案头许诺盟好的密约最终落字为实。
楚王熊槐高踞殿上,面上挂着一种虚浮空洞、如同油花漂在水面的微笑。那目光,却锐利冰冷如同鹰隼利爪,似乎能洞穿魏使五脏六腑。他声音拉得很长,一字一顿,如同钝刀割肉“魏使辛苦远来,寡人甚是感念。然秦既已自献汉西六百里地,与我楚修好,寡人深觉其情可悯,其心可嘉。夫用兵者,凶器也!寡人岂忍再添干戈?秦魏之争,本是两家事,寡人已得秦土地,立信于天下,自当恪守中立之言!”
他目光扫过魏泄惨白若死的面庞,掠过那双因震惊绝望而骤然充血的眼睛,嘴角轻扯,仿佛回味绝世美味般悠然吐出一句“得地才是真本事。合纵……哼,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话音慵懒轻飘,却裹挟着赤裸裸的讥诮与得意,如同淬毒的飞针射入殿上每个角落。
“呜——”
如同垂死野兽濒死的哀嚎骤然撕裂沉闷殿宇!魏泄额上青筋根根暴突,几乎破皮而出。他双目赤红如血狂燃,惨呼未落,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方象征魏楚信约的雕凤青玉玦狠狠掷向铺着暗红丝毯的殿中地面!
“砰!”一声短促、刺耳的脆响炸开,惊得垂立殿隅的侍者猛一哆嗦。那片温润的青玉,刹那间碎玉四溅飞散,几粒细小锐利的玉屑带着微弱弧光,冰冷地溅上那厚重精美的地毯。魏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狂风中一叶残破孤舟,悲愤直贯喉间,嘶声裂帛般响起“熊槐!尔无信于天下!天必罚之!魏国存一日,必不忘楚背义!”
他踉跄倒退数步,仿佛要逃离这噬人之地,脚步沉重如灌了铅,猛地转身撞向殿门外的刺目天光,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瞬间被白亮吞噬,只留下绝望的背影烙印在深宫幽暗的门框里。殿内死寂如荒丘古墓,唯有楚王熊槐端坐王座之上,手指再次有节奏地敲击着身下冰冷的白玉雕花扶手,嘴角噙着那抹心满意足的狞笑,对着殿中惊惶失措的侍者低沉道“收拾干净了。玉碎……不吉!”
是年秋季丹江口,河水渐缓转寒时,一条小小的青竹细盒,无声无息被投下汉水混浊激流。盒中半片残碎青玉玦,黯淡失去了往日光泽,在墨绿的竹盒缝隙里,随着暗流起伏,时隐时现,孤寂漂向未知方向。混浊的浪涛拍打着两岸,如同无数细碎而冰冷的笑声,裹挟着那竹盒,执着地向更远的东方奔流而去。
……
秋意浸透了章华宫的高台楼阁,带着丝丝缕缕的凉,缠绕在朱漆巨柱与垂落的层层锦帷之间。楚国,这座被南国丰泽滋养的巨兽,其腹心之地的宫室,竟也嗅到远自北方的烽烟气息。一份边缘微焦的竹简,带着远方血腥的急迫,由侍从高举着,在铺着暗绿地衣的长廊上无声疾行,最终被恭敬地奉上楚王熊槐的书案前。
楚王熊槐的目光落在那竹简粗硬的墨迹上。他并未立刻去碰触那载满杀戮讯息的载体,指尖只是隔着空气缓缓抚过那些刻写狠厉的字痕,仿佛隔着千里在触探刀锋的冰冷与血肉的粘稠。竹简被缓缓推向案前侍立的重臣们。令尹昭睢率先展开,宽大的袍袖垂下,遮蔽了他骤然凝重如铁的神色;昭阳、景鲤、屈盖等重臣,也相继拢上前去,目光掠过简上的墨痕,殿内凝重的寂静愈粘稠,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单调声响,清晰得让人心惊。
“宜阳……”昭睢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沉重的金石摩擦之音。他将竹简再次呈向王座。“韩都大门,秦军已倾巢围之,如鸷鸟攫取垂死的猎物。韩使日夜兼程而来,泣血陈辞,求我王救兵!”
楚王熊槐的目光投向宫阙飞檐挑开的远方天际,那里灰云低压,隐隐带来西陲狂风的呼号,却只余下遥远难辨的混响。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秦失其约,暴戾攻伐同宗。”他吐出的字句如同冰凌砸落在铜盘上,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短促回音,“韩国困守宜阳,危在旦夕……寡人视其泣血之状,痛彻肝肠。盟邦有难,楚国岂能高坐壁上?”袍袖猛地一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遣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