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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纵横又起(第1页)

张仪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抠进章台殿冰冷青铜门框上那只饕餮的眼窝里。殿内烛火摇曳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跃动都将壁上张牙舞爪的兽影投向殿外冰冷的夜空。秦王,曾经那个纵横捭阖间令他得以挥洒才略、睥睨六国的秦王嬴驷,此刻正躺在巨大的玄色棺椁中,一身黑色深衣裹着那副早已不再呼吸的躯体。张仪嗅到空气里焚烧符咒和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它们粘稠地沉浮,直往人肺里钻。然而这股味道,也掩不住铜器深处渗出来的、越来越浓的阴冷泥土气。

值夜武士手持长戟,黑铁甲胄在烛火下只泛出幽微冷光,如同一道沉默却坚硬的堤坝,将他隔绝在喧嚣大殿之外。殿中,惠文后嬴氏压抑凄切的哭诉如同困兽低嚎,与祝祷巫觋那高亢尖锐、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奇异调子撕扯交缠,撞击着大殿的每一寸空间。其间更夹杂着新王嬴荡那年轻、尚带着初承大统的激动、又不容置疑的宣告。张仪听得真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戳刺着他的耳朵

“……列国纷扰,非寡人之意!裂土分封,乃周室之失!大秦之锐士,当荡涤六合……”

“荡涤”二字被嬴荡咬得极重,带着血气与碎石般的刚硬。

一股沉重的气流在张仪喉间滞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腾的深潭已被凝冻的冰原覆盖。指间残留的青铜饕餮纹路的冰凉,无声无息爬满了全身。

这咸阳的宫墙,又冷了一寸。

厚重的织锦帷幔出沉闷的摩擦声,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公子嬴稷那张稚嫩未褪却写满焦躁和恐惧的脸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他舅父魏冉那张方正沉稳得如同铁砧的脸。

“先生!”嬴稷几步抢到张仪跟前,不顾礼数,紧紧攥住张仪垂下的宽袖,孩子声音压得极低,却被惊怕割成了颤抖的碎片,“舅父说,说宫里甲士调动有异……往章台殿后面围过去了……是不是冲着,冲着您……”

魏冉的声音也紧随而至,同样压得如同耳语,一字一顿却带着万钧重量“左庶长、右更……那几位,带着甲兵往章台后偏殿的御书房去了……那里,只存着您的《连横策》!”

轰!

天幕上一闪而逝的惨白电光并未映在殿内,却在张仪心口猛烈炸开。那御书房里的每一卷竹简,每一个他殚精竭虑、笔走龙蛇的字,都是他这十数年间呕心沥血的纵横血肉!他猛地反手扼住魏冉结实的小臂,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的肉里“《连横策》……尚存?”

魏冉用力点头,眼中有刀锋般锐利的光芒劈斩夜色“就在卯时前!宫中老侍悄悄传讯,陛下……是先王陛下清醒的最后一刻,亲手将帛书压在了他常批阅简牍的玄铁镇尺之下。那镇尺……沉重逾常!”

沉重逾常?

张仪猛地回头,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殿内那幅巨大的玄色帷幕。此刻那垂落的帷幕之后,是惠文王已经冰冷的遗体。沉重逾常?难道秦王嬴驷,他闭眼前的最后一记力,并非放在朝堂,而是倾注在那压着他张仪心血的冰冷铁器之上?!是迟来的维护?还是……一具棺椁之外,又为他这位孤独的谋臣额外铸就的一道微弱屏障?张仪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滚烫得快要烧穿喉咙,酸胀得如同噎住了滚石。

来不及了!管不得那许多!魏冉粗壮的臂膀像一道铁箍猛地环住他,又一把提起兀自抖的嬴稷,三人如同三缕被迫相缠的幽魂,借着廊柱的森然暗影、贴着冰冷刺骨的宫墙疾步潜行。背后,是那大殿中如同鼎沸般翻腾的哭号、诅咒与新王如雷震耳的登位宣言“裂土分封,乃周室之失!”;前方,只有甬道无穷无尽的漆黑。张仪的袍袖、魏冉的战靴、嬴稷急促的喘息,一齐在压抑的暗处碰撞、刮擦,出嘶嘶的声音,像仓皇奔逃的蛇群。

一处低矮偏殿的侧门被粗陋开启,风猛地倒灌进去。张仪脚下一个趔趄,手臂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死死架住、拖拽着向前。幽暗的殿中,只有一个身着素衣、背影佝偻的老宦者,像泥塑般僵立在一方庞大的玄铁镇尺旁。老宦者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那冰冷厚重、压着帛书一角的一抹深痕。

“陛下……最后……压……”

老宦者浑浊的声音还未吐尽,殿外狂风卷着沉雷猛然滚动,巨响碾过整个咸阳城!门廊下的幽暗被乍然劈开的闪电割裂成几块惨白的碎片。也就在这闪电光芒一闪即逝的刹那,沉重的靴声如同骤然加的战鼓擂点,从宫殿正面的白玉阶下汹涌而来!紧接着便是兵器猛烈撞击甲胄的金铁铮鸣之声,刺破了所有风雨欲来的预兆——

“……搜!搜遍御书房,寸简片牍不得遗漏!王命在此!”

甘茂那年轻却透着一股阴戾的声音穿透层层宫墙,尖锐地钉入了这间狭小阴暗的偏殿。

“拿油来!”张仪低吼一声,那声音干裂得如同火烧荒野。殿中一盏昏弱的羊脂铜灯被魏冉一把攫过,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幽蓝的火苗遇油即卷起一条妖异的蓝舌,贪婪地舔舐上那卷凝聚了张仪一生心血的帛书!薄薄的素帛在火焰中痛苦地卷曲,墨色的字迹在蓝焰中化为乌有,出一股类似动物皮毛烧焦的恶臭。

“走!”魏冉的眼珠在火光映衬下赤红如炭,他一把提起被眼前景象惊得不能动弹的嬴稷,另一手像铁钳般拽住张仪,撞开偏殿后一道早已废弃不知多久的小角门。

浓稠的黑暗和冰冷的雨丝,混合着草木腐败的气息,瞬间将他们整个吞没。

……

商於古道蜿蜒在万仞绝壁之下,粗砺的石块被无数南来北往的人马铁蹄踏得光滑如镜。夜雨猝不及防地泼下,将嶙峋的山石冲刷出湿冷的青光。道路在陡峭的山势夹缝中穿行,一侧是奔腾咆哮、巨浪裹挟碎石砸向岸壁、出雷鸣般吼声的丹水;另一侧则是仰也难见其顶、狰狞怪石如同张牙舞爪的伏兽。雨水借着强劲的山风抽打着楚使昭雎的车盖,厚重的油布出嘭嘭的闷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车轱辘碾过泥泞乱石堆里滚落的尖锐山岩,车身剧烈颠簸着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厢内,昭雎身上的翠鸟翎羽织成的华贵罽裘已被浸透的寒气裹住,冰冷沉重。对面坐着的副使屈晏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住厢壁上的铜环指路,指节绷紧得如同鹰爪。

“此路险绝堪比猿猱道……”屈晏的声音被一个剧烈的颠簸撞散了调子,好容易稳住才接上,“上大夫,我等星夜赶程,已失体统,不若寻……”

“秦惠王久病,天象示警不绝!此时若慢,恐大事休矣!”昭雎断然打断,声音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响,他猛地掀开沉重的车帘一角。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山野草木和泥土的腥气直扑进来,砸在他脸上。他浑浊的眼睛穿透迷蒙的雨雾和夜霭,艰难地望向那条如同悬于地狱边缘、在陡壁巨石间时隐时现的荒径,那尽头,就是秦国腹心之地。

道路愈泥泞狭窄,路旁林木狂舞的黑色枝桠狠狠抽打篷顶。几匹马被山风呼啸中夹杂的怪响惊得暴躁,用力甩头,挽具哗啦作响。

前方昏暗中猛地闪出几点火光,在风雨中飘摇挣扎,似磷火明灭——是一处驿站简陋的檐下悬挂着的气死风灯。

驿卒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枯瘦身上,如刚从水里捞起的朽木。他费力地牵住狂躁不安的马头,声音几乎被风雨盖过“尊使……前方,黑虎峡塌方!巨石……封死了道路!”他喘着粗气,指向漆黑一片的山谷,“清理……至少要到天明……天明之后了!”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层层裹紧的小铜函,那上面烙着楚国独有的朱漆玄鸟印记,“临行……驿丞命小的……万万交给……上使!荆楚飞急递!”

昭雎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铜函。他伸出手,雨水和不知何时指尖渗出的汗水滑腻异常,他用力抓住,指关节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僵硬白。驿卒的油灯那点可怜的光晕在铜函烙纹上的玄鸟印记上跳动,刺着他的眼。

拆开三重油布,是楚王亲书的白绢,字迹因匆忙而带着急促飞白的笔锋“秦报丧!惠文王崩!新君立,名‘荡’。其意叵测,探其志虚实!朝堂有变否?张仪安否?万务慎密,即刻回报!”

冰冷的雨点打在绢书上,墨迹顿时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幽蓝,像一个个无声扩散开的伤口。那“荡”字最后一笔的浓墨重抹,如同斧钺劈出的一道杀伐裂痕。

“崩……荡?”副使屈晏也看清了,声音带着颤,失神中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

“张仪……”昭雎将这两个字无声地含在舌尖,如同一口冰冷生硬的碎铁,慢慢、慢慢地碾磨过去。那曾佩六国相印的身影,此时在遥远的咸阳深处,又会是何等光景?

车轮重新滚动驶向驿站仅有的两间土坯陋舍时,昭雎再次回头,阴郁的目光投向那被无边雨幕和巨石彻底封死的黑虎峡。夜色如铁,沉甸甸地扣在崇山之上。这风雨交加的商於古道,何尝不是此刻的秦国?泥泞难行,前途尽是不测深壑,只有这一处逼仄的驿站尚可容身片刻,可它真的能庇护他们躲过咸阳方向可能刮来的、更狂暴冰冷的罡风吗?那名为“荡”的新君之志,又该是何等凶悍?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驿站昏黄的灯光在狂风骤雨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豆萤火,昭雎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腰间佩玉那冰冷的硬角,微凉沁入骨髓深处。那里,刻着楚国的象征——一只引颈展翅的玄鸟。

暴雨肆虐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渐渐疲惫收住了倾泻的势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雨点,沉重地砸在驿站湿透的茅草屋顶上,出空洞、单调的“噗噗”声。天色并未明亮,反倒被一种混沌的铅灰色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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