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当吴邪再次被那恒定的、柔和却冰冷的唤醒提示音从无梦的沉眠中拽出时,身体的疲惫感似乎比昨天减轻了一些,但精神上那种被无形钟表滴答声驱赶的紧绷感,却愈清晰。距离“窗口期”预测时间,已不足四十八小时。时间,如同掌心握不住的流沙,正在飞流逝。
他坐起身,例行公事般吃完那寡淡的“营养配给”,默默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肌肉的酸痛依旧,但恢复能力似乎有所提升。暗金碎片的温热感更加稳定,眉心的清凉感流转也更加自如,仿佛经过这两天的“打磨”和“压榨”,体内残存的那点力量,开始笨拙地、却真实地,尝试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被精确监控的消耗与修复循环。
今日的训练日程,在他通过内部系统查询时,有了一些细微但值得注意的变化。上午依旧是“适应性环境耐受训练”,但标注了“拟真环境进阶-团队适应性引入(观察)”。下午的“基础身体机能强化训练”则增加了“基础战术动作与武器(模拟)熟悉”。晚上,除了继续“基础资料学习”,多了一项“临时访问者团队会议(限时,在公共休息区进行,管理者墨或在场)”。
团队适应性?武器熟悉?团队会议?而且墨可能在场?
这些变化,无疑与那个越来越近的“窗口期”有关。设施似乎在加评估和准备,将他们这些“临时访问者”作为一个潜在的、可用的、但需要严密监控的“任务单元”来对待。胖子、阿宁他们的治疗,大概也进入了后期恢复阶段,所以才有了“团队”的可能性。
吴邪心中既有一丝微弱的期待(能见到同伴,能获得更多信息和可能的机会),也有更深的不安(团队行动意味着更高的风险,也意味着他们被绑上了这架名为“棱镜-o5”的战车,难以独善其身)。
上午的训练,吴邪再次被带入那个模拟环境训练室。但这一次,环境并非固定,而是在他进入后,才开始快生成、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立体、充满陷阱和隐藏威胁的、类似废弃地下设施与天然洞穴混合的场景。更关键的是,当他踏入场景不久,aI的声音便响起“团队适应性观察开始。环境中已投放一名‘模拟队友’(无智能,仅作观察互动对象)。请尝试与‘队友’进行基础的战术沟通与协作,共同完成预设目标抵达场景深处的安全点,并激活信号信标。”
话音刚落,吴邪就看到,在他侧前方一处倒塌的金属廊柱后面,一个穿着同样灰色连体衣、但面容模糊、动作略显僵硬、散着微弱绿色轮廓光的人形虚影,浮现出来。虚影没有五官,但能做出一些简单的、预设的动作,比如招手示意、指向某个方向、做出蹲伏或警戒的姿态。
这就是“模拟队友”?吴邪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这不仅仅是环境适应训练,更是对他们这些长期单打独斗或小团体行动的“异常接触者”,在受控环境下,进行基础的、标准化的战术协作意识和能力的初步评估和引导。设施需要知道,他们是否能理解简单的战术手势,是否能进行最基本的配合,是否具备“团队”的雏形。
他定了定神,尝试着对那个虚影做了几个从昨晚学习的“生存手册”中看到的、基础的战术手势——示意前进方向、保持警戒、注意脚下。虚影似乎能“理解”,做出了相应的回应动作。虽然互动生硬、刻板,但至少建立了最基础的“沟通”。
接下来的训练,吴邪不仅要应对环境中不断出现的、更加刁钻和危险的模拟威胁(包括突然的塌方、隐蔽的酸液陷阱、模拟的小型快“蚀”化生物袭击等),还要分心去“指挥”和“配合”那个呆板的虚影队友。这让他手忙脚乱,好几次因为照顾“队友”而让自己陷入险境,也反过来因为“队友”的迟钝反应而错失良机。
但渐渐地,在这种被迫的、高压力的协作中,吴邪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行动节奏,尝试预判“队友”的反应,寻找更高效、更安全的配合方式。眉心清凉感在这种需要高度集中和多线程思考的状态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敏锐,帮助他更快地察觉环境中的细微变化和潜在危险。
最终,虽然过程磕磕绊绊,险象环生,但吴邪还是成功地,带领着那个呆板的虚影“队友”,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场景深处的安全点,并激活了那个闪烁的信标。
“团队适应性观察结束。基础战术沟通初步掌握。协作意识具备,但缺乏经验与默契。临场应变与多任务处理能力中等。综合评价具备成为团队基础的潜力,但需大量实战磨合与标准化训练。”aI的评估依旧客观、挑剔。
吴邪瘫坐在安全点内,汗水浸透。与一个“假人”配合都如此艰难,如果是和胖子、阿宁他们……默契或许有,但在这种完全陌生、规则严苛的“任务”模式下,又会怎样?他心中没底。
下午的“基础战术动作与武器(模拟)熟悉”,则是在另一间专门的训练室。这里布置着一些造型简洁、但结构精密的、可调节参数的模拟武器操作台和战术动作感应区。吴邪在aI的指导下,第一次亲手接触到了“第七棱镜”体系的制式装备——虽然只是模拟版本。
一种可切换多种模式(点射、连、低能量冲击)的、造型流畅、带有复杂能量指示和瞄准辅助的、被称为“棱镜-7型多用途战术枪械(模拟)”的武器。还有一种可折叠、坚固轻便、带有微弱能量切割场的战术匕。以及基础的战术护目镜(模拟)、带有简易环境过滤和通讯功能的头盔、以及提供有限防护和生命体征监测的贴身作战服的概念介绍。
吴邪握着那冰冷、沉重、但手感极佳的模拟枪械,看着操作台上浮现的各种参数和瞄准界面,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东西,比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现代装备都要先进、复杂得多。如果真能配备这样的装备,在外面的危险环境中,生存几率无疑会大幅提升。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与这个设施的绑定更深,也更加依赖这里的科技和规则。
他花了大量时间,在aI的严格指导下,反复练习最基本的持枪姿势、瞄准、切换模式、模拟射击(目标是全息投影的、各种形态的“蚀”化生物)、战术移动、掩体利用、以及匕的基础格斗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被要求标准、规范、高效,容不得半点个人习惯的“小动作”。这对习惯了野路子、靠本能和运气搏命的吴邪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甚至有些“别扭”的体验。
但他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标准化”的东西,在团队行动和面对未知威胁时,往往比个人的“灵光一闪”更可靠。尤其是在管理者墨那种绝对秩序和效率的注视下,表现出“可训练”、“可控制”的特质,或许能争取到更多主动。
训练结束时,吴邪对这套基础战术装备有了初步的了解和肌肉记忆,虽然生疏,但至少知道了怎么用。
晚上,在完成又一轮“基础资料学习”(内容增加了“团队野外行动基础守则”和“简易信号与通讯设备使用”)后,吴邪终于等到了那个“临时访问者团队会议”的通知。
当他再次来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共休息区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陈文锦。他坐在一张金属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正静静地观察着那块显示着复杂数据的大屏幕。看到吴邪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询问。
紧接着,休息区另一侧的通道口,胖子那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被一个自动悬浮的医疗支架“扶”着,挪了进来。
“他娘的!这鬼地方的床是铁板做的吗?硌得胖爷我浑身骨头疼!还有那吃的,喂猪都不吃……”胖子的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犷和不满,但中气似乎足了些。他看到吴邪和陈文锦,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脱了医疗支架的搀扶(虽然动作因为腿伤而龇牙咧嘴),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天真!老陈!可算见到活人了!你们怎么样?没被那些铁疙瘩机器人给拆了吧?”
“胖子!”吴邪看到胖子虽然狼狈,但精神头不错,还能骂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走过去,“你伤怎么样?腿……”
“死不了!”胖子拍了拍自己那条还绑着固定支架的左腿,“就是断了,接上了,长得慢点。他娘的,那电疗可真带劲……诶,阿宁和那小丫头呢?还有那个洋鬼子博士?”
话音刚落,通道口再次传来动静。阿宁,拄着一根银灰色的、可调节高度的金属拐杖,步伐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灰色连体衣,但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细微光路流动的、类似外骨骼的医疗支架完全包裹、固定着,取代了之前简陋的临时固定。她脸色依旧冷峻苍白,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冷静丝毫未减,甚至因为伤痛和这几天的“治疗”,更多了一丝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寒意。她看到众人,只是微微颔,便沉默地走到一边,靠墙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休息区的入口和结构,仿佛在评估安全性和可能的威胁。
最后进来的是阿透。她被一个造型更小巧、更安静的悬浮医疗椅载着进来,小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灵动,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惊惧过后的余悸。她看到吴邪和陈文锦,眼圈立刻红了,小声地叫了句“吴邪哥哥,陈伯伯”,然后目光转向胖子,又看看阿宁,最后怯生生地低下头。
至此,除了戴维·罗斯博士,他们这个小团队的核心成员,算是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设施内“团聚”了。虽然人人带伤,气息萎靡,但至少,都还活着,而且似乎都通过了初步的治疗和评估,获得了有限的自由。
“戴维博士呢?”陈文锦低声问道,目光看向通道口。
“那个洋鬼子?”胖子撇撇嘴,“我出来前听那铁皮aI说,他还在接受什么‘深度认知评估’和‘信息梳理’,好像是因为他知道的‘天启项目’的东西太多了,要重新‘归档’还是咋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深度认知评估?信息梳理?吴邪和陈文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戴维博士知道的东西,或者说他本身,对“棱镜-o5”来说,具有更高的“研究价值”或“风险”,所以被单独处理了。
众人刚刚聚拢,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休息区唯一的入口处,那扇光滑的金属门,无声滑开。管理者墨那挺直、冷峻、如同标尺般精准的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制服,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在阿宁那包裹着医疗外骨骼的左腿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落在了吴邪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