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光蘑菇丛如鬼魅森林,珍珠白的地下河光蜿蜒如练,映照着河滩上这片诡异的对峙。空气凝滞,唯有水声潺潺,以及六道目光交织碰撞时,那无声的、充满张力与试探的气息流动。
方余站定,手中的“定渊盘”在洞穴幽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月白光泽,与他狼狈却沉静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厉天行立于其侧,右手虚按剑柄,虽左臂带伤,身形微侧,但那份历经生死磨砺出的锋锐与警惕,如同出鞘半寸的寒刃。郭冲稍后,身形几乎融入蘑菇丛的阴影,守陵人血脉让他对环境的感知延伸开去,同样在评估着对面三人。
河滩另一边,张起灵(小哥)的目光最先扫过方余手中的“定渊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背上的长条状物再无动静,但整个人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刃,看似平静,却散着令人心悸的、内敛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吴邪(天真)的手电光在方余三人身上快扫过,尤其在“定渊盘”和三人明显带有战斗痕迹、风格古朴(部分衣物是“天工阁”遗留内衬)的装扮上停留片刻,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看到“同行”的复杂神色。他认出了方余他们并非之前预想的、可能尾随或伏击的敌人,但对方的状态和装备,同样非同寻常。
“哟呵!哥几个这造型……挺别致啊!”王胖子(胖爷)打破了沉默,他嗓门不小,在这寂静洞穴里显得格外响亮,但语气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方余三人身上和周围环境来回扫视,手里工兵铲掂了掂,“误入?这鬼地方还能误入?骗鬼呢!说,是不是跟那伙倒霉蛋(指遗留物品的现代探险队)一伙的?还是……”他目光锐利地盯向方余手中的“定渊盘,“……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胖子,少说两句。”吴邪低声提醒,但目光同样带着询问看向方余。张起灵则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侧身,将吴邪和可能来自上游方向的威胁都纳入了自己的警戒范围。
方余心念电转。对方显然经验丰富,且对这里的情况有所了解(至少知道有另一支队伍来过)。隐瞒和敌对在此刻并无益处,他们需要信息,也需要判断对方是敌是友。看对方言行,虽然警惕,但并非嗜杀邪恶之辈,尤其那个“小哥”和“天真”,给他一种奇特的直觉——并非净世会那种纯粹的恶。
“我们的确并非与遗留物品者同路。”方余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我们来自……另一条路,遭遇意外,被卷入此地。至于此物,”他略抬了抬手中的“定渊盘”,“乃师门传承信物,与此地有些渊源,但具体细节,恕不便详述。三位朋友,可是在寻人?吴三省,吴三爷?”
最后那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吴邪和王胖子脸上激起了明显的反应。吴邪身体一震,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急切:“你们认识我三叔?你们见过他?在这里?”王胖子也收起几分戏谑,脸色凝重起来。
张起灵的目光再次落到方余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仔细分辨他话中的真伪,以及……他身上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未曾见过吴三爷本人。”方余摇头,指向那堆乱石,“但我们现了这些遗留物,以及……一张残破的相纸和留言。”他顿了顿,观察着吴邪的神色,“留言提及吴三爷,语气……似乎不太妙。”
吴邪的脸色白了白,咬了咬牙,快步走到乱石堆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物品。当他看到那半张拍立得相纸残片和背后的留言时,手指微微颤抖,低声骂了句什么,随即抬头,眼中的敌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焦灼与探询:“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又遇到了什么?我三叔他们……究竟在这里找什么?还有,你们说的‘另一条路’,是什么意思?”
显然,方余提到吴三省,并且展示了“知情”的一面,迅拉近了双方的距离,至少从“不明身份的闯入者”变成了“可能掌握三叔线索的知情者”。
“此事说来话长,且此地并非叙话之所。”厉天行沉声插话,目光扫过幽深的河道上游和下游,“水流、空气流通复杂,且我们之前感应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当务之急,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交换信息,厘清处境。”
张起灵微微颔,似乎同意厉天行的判断。他指向下游方向,那里河道略微收窄,拐入一片更为浓密的、垂挂着大量光藤蔓和奇异钟乳石的区域,隐约可见河岸一侧地势稍高,似乎有片相对干燥的台地。“那边,暂时。”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在这地下洞穴中,他拥有着乎常人的方向感和环境判断力。
方余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对方没有表现出立即的敌意,且目标似乎一致(寻找吴三省探索此地秘密),暂时合作是明智的选择。
六人不再多言,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和阵型,沿着河滩向下游那处台地移动。张起灵打头,吴邪紧随,王胖子断后,将方余三人隐隐护在中间——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监视。
途中,方余仔细感应着周围。空气中的“清新”气息依旧,但越往下游,那股“杂”而“老”的地脉感越明显。郭冲也低声向他传音:“地气在汇聚……下游某个地方,有个很大的‘空腔’或者‘节点’,能量场很混乱,有古墓的‘死’气,也有类似‘沧溟’古殿那种‘生’机的残留,还混杂着……一种很淡的、金属和硝石的味道。”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处台地。台地由坚实的、颜色深沉的岩石构成,高出水面约两米,面积不大,但足够六人容身,背后是陡峭的岩壁,前方和两侧视野相对开阔。张起灵示意众人熄灭多余光源,只保留一两支必要的手电和“定渊盘”散的微光,以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众人席地而坐,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敌意已消解大半。
吴邪最先忍不住,再次看向方余:“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关于我三叔,关于这个地方!”
方余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换取信任和信息。“我们并非寻常的探险者。我们来自一个……与上古遗迹和‘蚀’之灾变有关的传承。”他斟酌着用词,避免直接提及“天工阁”、“归墟”等可能过于惊世骇俗或引来不必要猜忌的具体名号,“我们因追踪某件重要之物的线索,深入一片被‘蚀’力污染的绝地,在探索一处上古遗迹时,遭遇意外,被遗迹核心失控的力量传送至此。至于吴三爷……”
他看向吴邪,沉声道:“我们虽未见过他,但根据遗迹中残留的零星记载,以及我们自己的遭遇判断,吴三爷所寻找之物,恐怕与那上古遗迹,与这‘蚀’之灾变的源头,甚至与一条被称为‘归途’或‘星途’的传说之路,有莫大关联。此地,或许就是那条路上,一个极其关键的……节点,或者说,岔路口。”
“蚀?灾变?上古遗迹?归途?”吴邪听得眉头紧锁,这些词汇完全出了他以往倒斗经验的范围,但却又莫名地与他三叔这些年追寻的那些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线索隐隐吻合。他想起了西王母国、云顶天宫、青铜门……那些地方似乎也牵扯到某些越常理的力量和古老的秘密。
王胖子挠了挠头:“我说几位,你们说的这都啥跟啥啊?又是蚀又是星的,听着比胖爷我摸过的明器还玄乎。咱们能不能说点实在的?比如,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宝贝?危不危险?怎么出去?”
厉天行看了王胖子一眼,淡淡道:“宝贝未必有,危险定然不缺。我们来时路上,已斩杀过被‘蚀’力污染扭曲的怪物,也遭遇了意图不轨的邪教徒。至于出路……”他看向方余。
方余接道:“出路,或许就藏在吴三爷寻找的东西,以及此地隐藏的秘密之中。我们被传送至此,并非偶然。此地地脉异常,能量混杂,很可能与那上古遗迹,甚至与更广阔的‘网络’相连。找到关键节点,或许能重启某种机制,找到离开之法,甚至……触及真相。”
张起灵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你们身上的‘气’,与这里一部分残留的‘场’,同源。”他目光落在“定渊盘”上,又扫过方余本人,“特别是你,和它。”
方余心中微凛,这张起灵果然不凡,竟能感应到“定渊盘”和自身融合“归墟”本源后与古殿残留气息的微弱联系。他坦然点头:“不错。此物与我之传承,皆与构建此地上古格局的某个文明有关。我们被传送至此,恐怕也是因为这同源气息的吸引。”
“所以,咱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王胖子总结道,“你们要找路出去,顺便查你们那什么遗迹的线索;我们要找三叔,顺便看看这地方到底藏了什么能让三叔那种老狐狸都栽跟头的秘密。目标不冲突,还能互相照应,对吧?”
吴邪看向张起灵,张起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吴邪深吸一口气,对方余道:“好,我们可以合作。但信息必须共享。我们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三叔最后传回的信息,提到了‘南海归墟之眼,地脉交汇之墟,长生之谜的碎片可能藏于彼处’,还有一个模糊的坐标和……一张极其古老的星图残片,指向这片海域下方。我们费尽周折,找到一条隐蔽的、疑似古代疍民或方士开辟的地下海眼通道,才潜入到这里。但进来后,定位就乱了,通道复杂得吓人,还现了之前探险队的遗物……”
他拿出自己的防水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临摹着一张极其简略、线条却充满古意的星图,以及几个奇怪的符号。“三叔留下的信息就这些。我们也是顺着一条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迹、但早已废弃的水下甬道,被暗流冲进这条地下河的。”
方余和厉天行、郭冲仔细看着那星图残片和符号。星图虽然简略,但其核心的方位指向和星辰连接方式,竟与“灵霄之阁”观测的部分星图,以及“沧溟”古殿核心那立体模型的一些细节,隐隐有呼应之处!那几个符号,更是与古殿某些区域(特别是“镇海之枢”门户)的象形文字,有几分形似!
“这星图……指向的确实是这片区域,而且可能关联到古殿的观测系统。”方余沉声道,“至于这些符号……我似乎在一些古老记载中见过类似风格,代表‘地脉之枢’、‘净蚀之眼’、‘归藏之门’等含义。吴三爷找的‘长生之谜碎片’……”他顿了顿,想起“沧溟”古殿“守望者”净化“蚀”力、接引星辉、试图开辟“归途”的使命,以及“蚀”力对生命的扭曲与吞噬,“恐怕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长生,而是与对抗某种侵蚀、回归某种本源状态有关,甚至……可能与安全离开这片被污染绝地的方法有关!”
听到这里,吴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瞪大双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长生不老?这可是一个千百年来人们一直苦苦追求却始终无法实现的梦想啊!而如今,竟然有人告诉他,所谓的“长生碎片”可能和什么“净化侵蚀”、“回归本源”或者“离开绝地”扯上关系……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然而,当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所历经的种种离奇遭遇以及九死一生的险境时,心中又渐渐觉得这种说法似乎不无道理。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许真有一种神秘力量能够让人获得永生不死呢?只是这样一来,那些曾经被视为传说中的东西就变得不再遥远而虚幻,它们很有可能隐藏在某个未知角落等待着有缘人的现——当然,前提是这个人要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随之而来的重重考验。
就在这时,一旁的郭冲突然喃喃自语道:“地脉交汇之墟……”一边说着,一边还将两只手紧紧贴在地面上,仿佛要通过大地来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一般。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兴奋地喊道:“我明白了!下游那个能量混乱异常的‘节点’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交汇之墟’所在地!因为只有那里的地气才会像现在这般错综复杂且生机勃勃!”
“那就去那里!”王胖子一拍大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管他什么墟,找到三叔,或者找到出路,才是正经!”
张起灵已经起身,目光投向幽深的下游河道。“走。小心,有东西。”他言简意赅,但“有东西”三个字,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方余握紧“定渊盘”,他能感觉到,盘体对下游方向传来的、那种混杂而庞大的能量场,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与……一丝微弱的“牵引”。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同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