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岳鼎”的微光亘古,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心跳,在空旷死寂的洞窟中投下稳定而苍凉的土黄色光晕。石柱如林,沉默伫立,构成这片“镇地大阵”残存阵眼中相对最“安全”的孤岛。空气凝滞,尘埃在微弱光线下缓缓浮沉,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只余下地脉深处传来的、沉重而悠长的脉动,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
方余背靠着一根温润如玉的黑色石柱,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近乎死寂的青灰已褪去不少,呼吸也从之前的微弱断续,变得悠长、平稳,虽仍显无力,却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油尽灯枯之境。厉天行小心地为他更换了伤口上几乎被吸收殆尽的药膏,又喂他服下了最后半粒“行军丹(特制)”。郭冲则依旧盘坐在“定岳鼎”附近,脸色因持续引导地脉精气而显得有些透明,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双手依旧虚按地面,守陵人血脉如同最敏感的触须,沟通着脚下浑厚的地气,将那丝丝缕缕精纯平和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渡向方余体内。
“地脉温养”之法,是郭冲在绝境中凭借血脉本能与对“定岳鼎”气息的揣摩,冒险尝试出的权宜之计。此法无法治愈方余严重的内腑伤势与透支的神魂,却如同最温和的泉水,不断浸润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本源,为其自身的恢复提供着最基础的滋养与环境,强行吊住了那一线生机。若非此地是“镇地大阵”核心,地气精纯浩瀚远寻常,若非方余自身融合了“归墟”本源,对地脉之气有着天然的亲和,此法也绝难奏效。
时间在无声的疗伤与警戒中流逝。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郭冲终于力竭,身体一晃,几乎瘫倒在地。他强撑着挪到一旁,服下最后一粒丹药,闭目调息。厉天行也抓紧时间处理了自己的外伤,并简单探查了周围数百步范围内的环境。
洞窟出口方向,那隐约的海水轰鸣与“岛骸”痛苦的嘶吼,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也更加“沉闷”,仿佛被某种厚重的屏障阻隔、削弱。洞窟内部,除了他们三人一梭,再无其他活物气息。那些之前因阵法对抗而激荡的能量乱流,在“定岳鼎”与核心石柱构成的稳固阵眼力场下,也已平息大半,只有边缘区域偶尔还有一丝紊乱的能量涟漪闪过。
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致命威胁。这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与思考的时间。
厉天行走到那艘静静搁浅的“丙三梭”旁。银灰色的梭体在“定岳鼎”微光下,依旧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但那些狰狞的刮痕、凹痕,以及尾部推进器附近明显的变形与裸露的断裂管线,无不诉说着它遭受的重创。梭体静静地斜插在碎石中,再无丝毫能量波动,如同一具巨兽的尸骸。
他绕着梭体走了一圈,心中沉甸甸的。修复?谈何容易。他们三人,无一人精通“天工阁”那精微玄奥的造物技艺。手头仅有一套从“乙亥”那里找到的“多功能精密工具组”和一张“丙型侦查梭结构简图”,以及自身对能量和符文粗浅的理解。面对这集合了古代最高匠作文明的结晶,他们如同手持石斧的原始人,面对着一台精密的蒸汽机车,无从下手。
但他没有放弃。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他爬上倾斜的梭体,来到那因撞击变形而半开的舱门处,向内望去。舱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逃生指示灯散着微弱的红光,映照着狼藉的内部。控制台黑屏,座椅歪斜,一些散落的工具和杂物滚落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舱内空气依旧有些浑浊,带着焦糊味。他凭借记忆和“长明石”的光芒,先检查了主控制台。台面多处裂痕,许多晶石按钮黯淡甚至碎裂,内部的符文回路恐怕损毁严重。他尝试按动几个关键位置的复位键,毫无反应。能量传输节点也冰冷沉寂。
接着,他来到梭体后部,试图找到通往动力舱的密封门。门因结构变形卡得很死,他用工具撬了半晌,才勉强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烧熔金属和某种奇异冷却液气味的空气涌出。动力舱内更加昏暗,借着他手中“长明石”的光芒,能看到中央那个“微缩涡能炉”的外壳——一个复杂的、由多层暗银色金属与透明晶石管道包裹的圆柱体结构。此刻,圆柱体表面多处焦黑,几处晶石管道碎裂,内部那原本应缓缓旋转的混沌色能量漩涡虚影,此刻完全沉寂、黯淡,如同死去的星辰。连接炉体的主要能量导管,也有多处熔断、扭曲的痕迹。
“微缩涡能炉”,显然在最后的过载撞击中,遭受了重创,甚至可能已经彻底损毁。没有它提供核心动力,这艘侦查梭就是一堆精致的废铁。
厉天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退出动力舱,回到主舱,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从“乙亥”处找到的那卷“丙型侦查梭结构简图”金属箔。他将其捡起,在“长明石”下展开。图谱极其复杂精密,以立体的方式标注了梭体每一个结构部件、能量回路、符文节点的位置与功能,甚至包括“微缩涡能炉”的部分内部构造和能量流转原理。但对厉天行而言,许多符号和原理如同天书。
他拿着图谱,退出舱外,回到方余和郭冲身边。郭冲此时也调息完毕,脸色好了一些。
“怎么样?”郭冲问。
厉天行摇头,将看到的情况和图谱递给郭冲:“控制台损毁严重,主动力炉疑似彻底损坏。我们没有能量,没有备件,甚至看不懂这图谱的大部分内容。修复……希望渺茫。”
郭冲接过图谱,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他对匠作之术更是一窍不通,但守陵人血脉对“结构”、“能量节点”的敏感,让他能隐约看出图谱上标注的一些关键能量汇聚点和结构支撑点的位置。他指向图谱上“微缩涡能炉”外围的几个点,以及连接炉体与梭体其他部分的几条主要能量回路。
“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节点,似乎是能量缓冲和疏导的关键。如果炉体真的损坏,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绕过它?”郭冲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定渊盘’能引导地脉与‘渊涡’的温和能量。我们能不能……以‘定渊盘’为临时核心,构建一个极其简陋的、外置的能量供应和导引系统,直接为梭体某些最基础的系统——比如反重力场、基础维生、甚至短距推进——供能?就像……给一匹死马,套上另一头牛来拉车?”
这个想法极其异想天开,且风险巨大。但在此绝境,任何一丝可能都不容放过。
厉天行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就算能绕过动力炉,控制台损毁,我们如何操控梭体?难道要手动去扯那些能量导管和符文线路?”
“或许……不需要完全修复控制台。”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厉天行和郭冲猛地转头,只见一直昏迷的方余,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疲惫、黯淡,但已有了焦距,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依旧靠坐在石柱上,气息微弱,但显然已从最深沉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方兄!你醒了!”两人又惊又喜,连忙凑上前。
方余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他看了一眼厉天行手中的结构简图,又望向不远处那死寂的“丙三梭”,缓缓道:“‘乙亥’的印记消散前,除了驾驶验证,还留下了一些……关于此梭‘底层操控协议’和‘应急能源接口’的零星信息。结合‘定渊盘’的权柄,以及我们手中的‘枢机使’令……或许,可以尝试绕过损毁的主控系统,以最低权限,直接对梭体最基础的反重力悬浮和姿态调节单元,进行……最原始的‘意念指令’驱动。”
他停顿了一下,喘息片刻,继续道:“就像……一个人瘫痪了,但若以银针刺其某些关键的神经节点,或许还能让他动一动手指。我们不需要驾驶它长途航行或作战,只需要……让它‘浮’起来,能‘挪动’,离开这个洞窟,寻找一个更安全、或许能有更多资源的所在。”
“意念指令?以‘定渊盘’为媒介?”厉天行和郭冲都感到了这个计划的疯狂与不确定性。这需要对梭体能量结构、对“定渊盘”运用、对自身精神力操控,都达到一个极其精微的程度,且容错率极低。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路。”方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伤势,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但‘定渊盘’与我的联系仍在,对此梭底层协议的感应也还在。郭兄弟的地脉温养,让我恢复了一丝驱动它的心力。我们可以……一试。”
他看向厉天行和郭冲:“但需要你们协助。厉公子,你精通机关器械之理,虽与‘天工’之术不同,但触类旁通。你需根据图谱,找出梭体上那几个最关键的、连接反重力场和基础姿态喷口的‘应急能源接口’和‘底层指令接收节点’的具体位置,并确保物理连接可用。郭兄弟,你继续引导地脉精气,一是助我恢复,二是在尝试驱动时,以地脉之力为‘定渊盘’和梭体提供最基础的能量‘引子’和‘稳定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