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闸口上游那条检修道,比地图上看起来窄得多。
车只能停在辅路尽头,我们三个人背包下车,沿锈蚀护栏往里钻。凌晨一点多,堤坝上的防汛灯按节拍明灭,三秒亮、两秒灭,像有人在远处拿手指敲一枚巨大的心电图按钮。周曼手上的划伤重新渗血,血色浸进纱布,一圈圈晕开。她不肯停,说疼感能让她知道自己还在现实里。
“你以前走过这条道?”我问。
“只走过一次,”她说,“那次我从医院后门出来,鞋里全是泥,第二天值班本却写我‘整晚在岗’。”
许宁把嗅探器绑在腕上,屏幕跳着短促的峰值,指向堤坝另一侧的灰楼。楼体外墙挂着掉漆字牌北河医院后勤配电楼。楼后连着一段架空连廊,直接通到急诊分诊区。
我们没走连廊,先钻进排水检修井。井里有四级铁梯,最下面横着一道半人高的混凝土洞口,洞壁潮得亮,手电照上去像一层鱼鳞。水流贴着脚踝过去,温度比夜风高,像从锅炉房里漏出来的。洞里每隔十几米就钉一块黄牌,黑字醒目禁呼名。
周晓葵盯着牌子问我“谁会在排水洞里写这个?”
“写给夜班工看的。”我说,“也是写给外行人的。你越害怕,越容易喊同伴名字。”
洞尽头是一扇向上的检修盖,盖板背面贴着新标签分诊台语音回路,非维护勿动。许宁把耳朵贴上去,外面传来分诊铃“叮”的一声,接着是女声播报。
“请a-17到三号台。请a-17到三号台。”
语调和接驳线喇叭的“请确认到场”几乎同一套模板。
我给许宁打手势,三、二、一,掀盖。
盖板上方是杂物间。纸箱堆到天花板,箱侧印着不同批次的腕带标签,规格与我们在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门缝里透进白光,我们侧身出去,来到急诊分诊区背后。
凌晨的医院本该忙乱,这里却安静得过头。候诊椅上零散坐着几个人,头都低着,不刷手机,也不交谈,像在等同一个看不见的口令。分诊台值班窗开着,玻璃后坐着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白帽压得很低,只露一双眼。那双眼看人时没有停顿,像扫描器掠过条码。
我们分开行动。许宁去机房接口,我和周曼、周晓葵靠近分诊台侧面。
玻璃内侧挂着流程图分诊登记->夜间复核->临线接驳。最后一格被蓝色便签遮住,便签角落写了一个编号R-23。
周曼看到R-23的瞬间,肩膀微微一颤。
“你认得?”我低声问。
“她教过我怎么在电话里替别人报到场。”
“她是谁?”
周曼盯着玻璃里的倒影,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谁替换掉。
“我没见过她全脸。她每次都戴口罩和帽檐,只让我记流程词。”
这时,分诊台里的女人抬手按铃。
“下一位,报姓名。”
她明明在对候诊区说话,眼睛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周曼身上。
周曼没动。女人又按一次铃,声音稍微重了点。
“下一位,报姓名。”
周晓葵下意识要开口,被我一把按住手腕。这个台词我们太熟了,谁先报,谁就先被写进系统。
僵持几秒,女人自己接了下句。
“未报姓名,转无名号。无名号不享受撤回。”
她说完,低头在键盘上敲字。分诊屏最下方立刻刷出新行无名号oo1状态待移交。
不是威胁,是当场录入。
我掏出那条从接驳车里抢回的腕带,举到玻璃前。上面“周曼(替班)已续签”六个字清清楚楚。女人目光落在腕带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丝停顿。
“夜间窗口不处理旧签,”她说,“请按流程去闸口。”
“旧签在哪个岗续的?”我问。
她不答,指尖却在桌面轻敲两下,一短一长。
和地下机房门外那组敲门节奏一致。
周曼忽然往前半步,把掌心贴在玻璃上。血透过纱布,印在玻璃外侧,像一个模糊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