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先知把林清源带到了另一顶帐篷。
这里比方才那顶小些,也更安静。毡壁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胡人惯用的羊皮纸,而是萧玄弈书房里那种精细的绢帛,山川城池标注分明。案上堆着书卷,林清源瞥见封面上的汉字。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先知面对着他,缓缓摘下兜帽。
林清源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难定义的脸轮廓比汉人深,比纯血胡人浅;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柔和;肤色不似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却也不像京城士族养尊处优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和林清源一样,是卷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林清源的卷是细密柔软的,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光泽;而先知的丝枯燥,夹杂着零星的白,像是被风霜侵蚀过。
他比林清源预想的年长,约莫三四十的年纪。五官更偏向中原人,眉眼却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他低下头,看见林清源正盯着自己。
“没想到?”先知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我和你一样。也是混血。”
他蹲下身,开始解林清源手腕上的绳索。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松开了。
林清源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没有说话。
先知的目光落在他间那里有几根细小的辫子,是宝安城时墨痕亲手给他编的,混在凌乱的卷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倒是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良好。”先知语气不明,“我听说你在宝安城搞什么全民教育,连胡族的人都得入学?”
林清源揉着手腕上的勒痕:“有什么问题吗?”
先知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些野蛮人真的能被教化?”他站起身,背对着林清源,声音带着惋惜,“你太天真了。”
“为什么不能?”
先知没有立刻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林清源,那眼神里有复杂的审视。
“就算这些孩子学成了,中原的汉人也不会接纳他们的。”他说,“他们绝不允许别的种族能和他们并肩。”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以为我没有踏出过这片草原吗?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十五岁时,三个月就学会了汉语。去你们中原求学时,那些四书五经,我看一遍就能背。先生考校,我答得比那些坐在学堂里的汉族子弟更快、更好。”
“可是没有先生愿意收我。为了学习我只能站在窗外。冬天脚冻僵了,夏天晒到脱皮。而那些坐在学堂里面的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什么都不会。四书记不住,五经更是一窍不通。就这样,他们照样能参加科考,照样能当官。而我呢?”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林清源。
“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帐内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拖曳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没有别的原因。”先知的声音很轻,“就是因为我不是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