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立刻接口,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点自己人的熟稔:“诶,鹤老您不知道,我在这端王手底下讨生活,觉着他……还挺好说话的。没外面传的那么吓人。”
闻人鹤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是你对他有利用价值。说吧,在我面前这般拍端王的马屁,绕了这么大圈子……你不会是想让我去给他治腿吧?”
被直接点破心思,林清源也不尴尬,反而佯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鹤老,您这话说的……是,我是想。但是另有原因。”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您也知道,我在宝安城办蒙学的事吧?”
闻人鹤点点头:“略有耳闻,让所有孩童无论男女汉胡皆须入学,手笔不小。”
“蒙学只是第一步。”林清源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只是扫盲,是启蒙。我真正想做的,是在宝安城建设一个……一个能系统性培养各种专门人才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学堂,还要分门别类。”
他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着:“比如,专门研究机关器械、改良工具、建造房屋桥梁的工科;研究经史文章、治国方略、律法制度的文科;研究治病救人、药理病理、人体奥秘的医科;还有研究万物之理、格物致知的理科……每一种,都设置专门的课程,聘请专门的老师,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天赋选择方向,深入钻研。在那里,教什么,怎么教,很大程度上,老师说了算!”
闻人鹤开始只是听着,但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尤其是听到“医科”和“老师说了算”时,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你还想教医学?”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要教!”林清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的办学理念一直很简单有教无类。不限出身,不论性别,不管你是汉人、胡人还是其他什么族,只要通过基础的考核,证明你有学习的意愿和一定的天赋,就能进来学!学成了,通过考核,就能去做相应的事,挥所长。”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闻人鹤:“鹤老,您是当世杏林第一人,走过的路,见过的病例,钻研出的医术,都是无价的财富。难道您就不想,把这些知识系统整理出来,传授给更多有心学医的人,流芳百世成为大雍医学的奠基人?难道您就愿意看着自己一身绝学,随着您老去而渐渐湮没?或者,只能零零散散地传授给一两个资质、心性都未必合适的徒弟?”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闻人鹤的心坎上。
他太知道了!他这一路走来,求学之路有多么艰难!师门传承的保守与门户之见,同行之间的嫉妒与倾轧,为了寻求真知不得不触碰禁忌、承受非议的孤独……他没有家室,没有子女,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一生呕心沥血钻研出的东西,最终无人可传,随自己一同埋入黄土。
而现在,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说要建一个可以系统教授医学、不限出身性别种族、让老师自主教学的……学堂?这简直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情景!
“你……你想让我去治端王,不会是……”闻人鹤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动。
林清源斩钉截铁地接口:“没错!我就是想讨他欢心,让他同意我办学,支持我把这个学院建起来!鹤老,您若能治好他的腿,便是对他有天大的恩情。到时候我提出想办学,想请您来当医科的席教授、院……呃,学科带头人,他怎么可能不答应?不仅会答应,还会全力支持!”
他看着闻人鹤眼中剧烈波动的情绪,趁热打铁,语气诚挚:“鹤老,我不逼您。您若实在不愿与皇室牵扯,不愿治,我也绝不勉强。办学的事,我另想办法。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染力:“我是真的很想做成这件事。我想让平民百姓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习知识,改变命运;我想让匠人的技艺、农人的经验、医者的仁术,都能传承下去,扬光大;我想让宝安城,乃至将来的大雍,让更多人,无论贫富贵贱,都能享受到更好的医疗。”
“我不说虚的。磺胺只是开始。将来,我们可能还会研出更多更好的药物,研究出更精妙的手术方法。但这些,都需要人来学,来用,来改进。如果只有少数几个大夫会,那能救几个人?如果有一套系统的方法教出成千上万个合格的大夫,那能救多少人?”
林清源最后的话,像是一记暴击,彻底击穿了闻人鹤心中最后的防线。
惠及民生……平民医疗……系统传承……成千上万的大夫……
这些词语组合成的图景,对他这样一个毕生追求医术、却又深感个人力量微薄、传承艰难的老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闻人鹤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只是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其重大的决定。
“林小友……”他声音有些颤,“此事……关系重大。容老朽……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明日……明日再给你答复,可好?”
林清源看得出他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强压着激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当然,鹤老。您慢慢考虑,不必为难。无论您如何决定,晚辈都尊重。”
闻人鹤仓促地站起身,对林清源胡乱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踉跄,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立刻答应下来。
林清源看着他消失在实验区门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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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王府书房。
“他真这么说?回去考虑,明日答复?”萧玄弈听完林清源的复述,眼中难掩惊讶。他没想到林清源非但没有直接碰壁,反而……真的说摇了那位鹤神医?
“对。”林清源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估摸着,他明天自己就会上门。”
“你就这么笃定?”萧玄弈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有些好奇,“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了解闻人鹤那样的人物,心志坚定,对皇室成见极深,绝非轻易能被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