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出的噼啪声。
这少年说话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萧玄弈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忽然轻笑起来:“你倒是比我这王爷还想得长远。”
林清源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我在……在以前的地方,见过太多‘临时抱佛脚’最后出事的情况。反应釜压力不够就硬要增产,防护措施省钱不做,最后……”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但萧玄弈听懂了。这个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少年,心里其实揣着沉重的阴影。
“水泥和高碳钢的库存够吗?”萧玄弈转回正题。
“够盖第一层。工人的话我让鲁师傅去培训,搅拌水泥、绑扎钢筋的法子他们基本掌握就行。就是养护需要时间,现在天气转冷,得快点搭,不然水泥干不透,强度不够。”
“工期多久?”
“如果人手够,一个月能封顶。入冬前能让第一批人住进去。”林清源想了想,又说,“其实这也是个示范。让百姓看看水泥房子怎么盖,以后推广起来更容易。而且……”
他忽然抬眼,黑色的眸子映着烛火:“而且如果真来了大批流民,有个结实暖和的地方安置,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得多。人活着,才能种地、做工、促进经济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很实际,但萧玄弈听出了弦外之音活的人越多,所能创造的价值就越多。
“去做吧。”萧玄弈最终说,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按你的设计来。钱不够就从王府账上支。”
林清源明显松了口气,肩线放松下来:“好。那我明天就去找鲁师傅。”
萧玄弈应了一声,看着少年卷曲的梢在门边一晃,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书房重归寂静。
萧玄弈转动轮椅,来到窗边。夜色已深,若真如那少年所料,来年开春将有大批流民涌入,这栋用水泥和高碳钢搭建的救济堂,就不再只是一处善所。它会是一面旗,一个信号,告诉所有无路可走的人:幽州还有活路。
而这些人,将来都可能成为他的子民。
萧玄弈的手抚上自己的膝盖,疼痛早已麻木,但屈辱和愤怒从未消散。
京城那些人大概在等着看他笑话,看一个瘸腿的王爷如何在苦寒边地自生自灭。
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正在用他们听不懂的算法,算着气候、算着人命、算着未来十年的棋局。
“小冰河期……”萧玄弈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天真要寒,那便让它寒,看这场风暴下谁才能笑到最后。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宝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许多人家正围着新盘的炕,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话题总离不开西边那块木牌,离不开自家的名字刻在上面的荣光。
而城西工地上,功德碑静静矗立在初升的月光下。桐油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上面的一百多个名字,像一百多颗种子,已经在这座边城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第29章工厂的雏形
霜降过后第三天,萧玄弈的书房里聚了十来个人。
这聚会来得突然,午后王爷才让韩猛去各处传话,说是“有事相商”,傍晚时分人便陆陆续续到了。书房不算小,但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还是显得局促。
李茂才和女商人名叫苏瑾坐了仅有的两把客椅,韩猛和另一个武将沈知节干脆靠墙站着,几个工匠头领和暗卫的领则立在门边。
林清源来得稍晚些,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和一叠写满字的纸。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袄,头难得梳整齐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看见满屋子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到萧玄弈轮椅旁空着的位置。
“人都齐了。”萧玄弈扫视一圈,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烛台上插着五六支蜡烛,光线还算明亮,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今天叫诸位来,不为别的。”萧玄弈开门见山,“宝安城眼下的局面,大家多少都知道。火炕在铺,救济堂在盖,流民乞丐有了安置处,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