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就着母亲膝头的光亮,咿咿呀呀地念着从隔壁识字的老秀才那儿学来的几个字,小脸冻得有点红,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金属和炭火混合气息的刘铁柱回来了。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很敦实,常年打铁练就了一身结实的疙瘩肉,脸上被炉火熏得黑红,此刻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却有种不同于往日的亮光。
“回来啦?灶上温着热水,快去洗把脸,饭在锅里热着。”刘大婶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没停。
刘铁柱“嗯”了一声,舀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精神倒是振作了些。他走到桌边,掀开锅盖,里面是两个杂面馍馍和一小碟咸菜。他抓起一个馍,入手已经凉透了,咬了一大口,就着咸菜慢慢嚼着。
囡囡跑过来,仰着小脸:“爹,你身上有铁锈味!”
刘铁柱哈哈一笑,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爹就是打铁的,能没铁锈味吗?今天在王府里,可热闹了。”
刘大婶这才停下针线,抬眼看他:“又热闹啥?你们那铁匠房,整天叮叮当当的,还不够热闹?”
“不是那个热闹。”刘铁柱压低了些声音,眼里闪着光,“是外头。你没听说?现在城里都传遍了,那火炕!”
提到这个,刘大婶也来了精神,放下鞋底:“咋能没听说!今儿个下午,隔壁张嫂子还跟我念叨呢,说他们家打算盘一个,找了好木匠问了,连工带料,二两银子,说是两天就能给盘好!她婆婆,就那腿脚不好的老太太,高兴得直接把旧床板子都拆了,就等着睡新炕呢!我还特意去瞅了眼,那泥瓦匠刚把灶眼垒上,说是明天干了就能烧火试炕了。”
刘铁柱听得津津有味,又咬了口凉馍:“二两银子……不贵。张嫂子家那男人在粮铺当伙计,能挣出来。”
“谁说不是呢。”刘大婶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我摸着那刚砌好的炕面,像石头一样,也不知道用什么糊的,可听张嫂子说,烧一次火,能热乎大半天!要是真的,这冬天可就好过多了,得省下多少柴火炭钱?她问我,咱家盘不盘?铁柱,你说呢?要不……咱家也盘一个?囡囡身子弱,去年冬天咳嗽了好一阵,要是屋里暖和点……”
刘铁柱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闻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斩钉截铁:“盘!必须盘!”
他嗓门有点大,吓了旁边玩布娃娃的囡囡一跳。刘铁柱连忙摸摸女儿的头,把她搂过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表情,声音却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对刘大婶说:“你知道这火炕是哪来的不?”
刘大婶茫然摇头:“不就是城里木匠们新琢磨出来的法子吗?”
“呸!那些木匠?”刘铁柱撇撇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我跟你说,这炕啊,根本就是咱们王爷身边那位新带回来的圣子大人想出来的好法子!图纸都是人家画的!圣子之前在我们铁匠处,帮我们得了王爷青眼,忙得脚不沾地。隔壁木匠处那帮老小子,看着眼红,不知道使了啥法子,把圣子大人给请过去了,指点着他们弄出来的!材料用的都是我们的,要不然,这功劳……哼,归谁还不一定呢!”
他对木匠处截胡了圣子大人这事显然还有点耿耿于怀。
刘大婶对男人间的这些勾心斗角不感兴趣,她更关注那个神秘的圣子。她好奇地追问:“圣子?什么圣子?以前咋没听说过?王爷身边啥时候多出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囡囡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爹爹。
刘铁柱见妻女都感兴趣,谈兴更浓了,他警惕地看了眼窗外,虽然自家院子没别人,但还是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圣子啊,来头可大了!听说是王爷前几个月去巡视边境的时候,从一个……嗯,特别神秘的部落里带回来的!那部落遭了难,就剩他一个了,据说是什么圣子,会好多咱们不会的东西!王爷可看重他了,走到哪儿都带着,看得紧着呢!”
他咂咂嘴,回忆着在王府里听到的零星传闻:“这圣子手里,总能冒出些新奇的点子。我们铁匠处最近用的新法子,打出来的铁器比以前强多了,就是圣子提点的!后面我才知道,这暖炕的法子也是他弄出来的……真是个神人!”
刘大婶听得半信半疑:“真有这么神?听着跟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似的。”
“那还能有假?”刘铁柱瞪眼,“王府里好多人都见过,一头卷,年纪不大,长得有点像小姑娘……反正挺特别。王爷对他可不一般。”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粗布缝的小钱袋,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凑了凑,正好是两锭一两的官银,雪白耀眼。
他把银子推到刘大婶面前,脸上带着笑:“喏,瞅瞅。这是王爷前几日赏的,说是差事办得好。正好,二两!明天,你就去城里找找,那种店门口挂了端王府小旗的铺子,听说都是得了准,能盘这火炕的。咱家也盘一个!用那最好的……呃,好像叫什么水泥板的?反正挑好的整!冬天了,咱也过个暖和年,不能让我囡囡再冻着了!”他说着,又疼爱地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
刘大婶捏着男人给的二两银子,这要是平常可是男人两个月的薪水,没想到王爷赏了这么多,心里踏实又温暖。她点点头:“成,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
第二天,刘大婶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拾掇利索,嘱咐囡囡在家乖乖的,便揣着银子出了门。
宝安城的主街上,果然比往日更热闹几分,许多人的话题都围绕着“火炕”。她按男人说的,留意店铺门口,果然看到有几家木器店、泥瓦铺子门口,新挂出了一面小小的、绣着“端”字的红色三角旗。
她选了离巷子最近的一家看起来挺大的木器行。一进门,吓了一跳。平日里摆满桌椅板凳、箱柜盆架的店里,此刻空了大半,只剩下掌柜的和两个年轻伙计在忙得团团转。店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火炕的事情。
“掌柜的,盘一铺炕到底多少钱?”
“用那种水泥板是不是真不怕潮?”
“多久能盘好?家里老人等着呢!”
“能不能先给我家盘?我加钱!”
掌柜的满头大汗,嗓子都有些哑了,一边拨弄着算盘给前面的人开条子,一边提高嗓门回答:“各位乡亲父老,别急,别急!都有份!咱这盘炕,有两种板子可选!水泥板,保温好,结实,不怕返潮,一套板子加上工钱、砖料,统共二两银子!黄泥板,效果稍微差那么一点,但也顶用,便宜,一套下来只要一两银子!”
听到价格,人群里议论纷纷。有那家境稍好的,咬咬牙要定水泥板的;更多普通人家,则倾向于便宜实惠的黄泥板。刘大婶捏着怀里的二两银子,想着男人说要挑好的,又想着能省下一两银子也能干不少事,心里正犹豫。
这时,那掌柜的像是想起什么,擦了把汗,又大声补充道:“对了对了!还有件事得跟各位说明白!咱们李老爷和端王爷了话,今年这盘炕生意,所有盈利,扣除本钱工钱,剩下的,全部用来在城里设‘救济堂’,这算做咱们宝安城的善举,不是王爷和李老爷个人的。专帮那些过不了冬的流民乞丐!到时候东城西城都会设点,让他们也有个遮风挡雨、能吃口热乎的地方,不至于冻死饿死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