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的抱怨如同每日定时播报:“……看看你那头糟毛!看着就晦气!干活干活不行,吃饭你倒是积极!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养着你这么个胡杂种有什么用!”
林清源通常只是沉默。他并不像原身不能流畅说话,只是觉得毫无必要。反驳无法改变出身,也无法换来认同。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大哥,前日被流窜的胡人骑兵打伤,需要卧床。这个家,瞬间走到了悬崖边上。
绝望之中,舍弃最多余的那一个,成了唯一的选择。
此刻,大嫂正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家里一粒米都要掰成两半花了!养着你这么个光会吃不会干的胡种有什么用?啊?正好端王府要人,换了五斤粮食!五斤!也算你没白吃家里这几年饭!”
一直沉默抽旱烟的父亲,猛地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清源一眼,又迅垂下,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角落里,受伤卧床的大哥别过了头。
小妹怯生生地拉着大嫂的衣角,被大嫂一把甩开:“看什么看!你们是不知道管家难,多着一个这杂种,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林清源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依次看过父亲、大哥、小妹,最后落在大嫂那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上。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用一种略带沙哑,但异常平稳,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骂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父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归于沉默。
林清源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王府?粮食?
“听起来不错。”他想,“至少,他走了少一个人吃饭多出五斤粮食,也能为这个家里带来一丝转机。”
至于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王爷?
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死亡他都体验过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无非是换个地方,怎么样不能活着呢。
第3章卖入王府
天刚蒙蒙亮,带着北方边境特有的料峭春寒,林清源(或者说阿源)就被王氏从那堆干草里拽了起来。没有送别的饭食,甚至没有一口热水,他只是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出了那个他待了半个多月,却从未属于过他的“家”。
父亲依旧蹲在门槛上,烟雾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形,像一尊沉默的泥塑。里间大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妹妹小丫红着眼圈,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王氏一路都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内容无非是“丧门星”、“白吃饭”、“胡人崽子”,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心头那点微乎其微的不安。林清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眼神空茫地扫过沿途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泥泞不堪的小路,以及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宝安城那不算高大的灰色城墙。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多是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平民,有的拖儿带女,有的孤身一人,眼神里大多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他们中不少人的五官轮廓比中原人更深邃些,头卷曲,显然是胡汉混血的后裔。在这边境之地,生存是要问题,纯粹的胡人仍被警惕敌视。但这种民族融合的地方,像他这样带着明显异族特征、却又生长于此的混血儿,数量并不算少,大多处于社会底层,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一个穿着体面些、府中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本名册,不耐烦地吆喝着,挨个核对身份,然后将人像货物一样分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时代的大背景下穷人可不就跟货物一样吗。
王氏拽着林清源挤到前面,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而卑微的笑容,将一份简陋的、按了手印的契书递了上去:“管事老爷,人带来了,您瞧瞧,这就是阿源,虽然看着瘦,力气不小,也听话……”
那管事撩起眼皮,挑剔地打量了林清源几眼,目光在他那头微卷的黑和过于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一边站着去,等人齐了再说。”
王氏连连称是,拉着林清源退到一旁角落。等待的间隙,她看着少年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林清源低头,那是一把锈迹斑斑、刃口都有些钝了的小小匕,用粗糙的布条缠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拿着!”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急促,“藏好了!王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要是有人往死里欺负你,别傻站着,好歹……好歹……”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扭过头,不去看林清源的反应,语气又硬了起来:“别指望家里能给你撑腰!以后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清源握着那把小刀,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冷和铁锈的粗糙。他看了看王氏那刻意板着的侧脸,心中没有任何感动,只觉得有些荒谬。这算是……迟来的良心现?还是仅仅为了让她自己心里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