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急切了几分:“若建康没有陷落,太上皇就不会被幽囚于深宫之中,终生不得自由。他还那般年轻。”
沈瑞神色不变。
顾向阑轻吐一口气,眼睫微敛:“是我失态了。”
待他逐渐平复下来,沈瑞方才开口解释道:“在太原的那段日子,我现了一面山壁,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把它们都拓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布。绢布很薄,铺满桌子后,还流出很长一段,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在那面山壁上,我找到了宴眠的名字,没有木深,但光是看见那两个字,便足以令我心痛非常。我不清楚那几天究竟生了什么,也许,木深本应活下来,又或许,宴眠也会活下来,甚至,长眠在那座山里,无论是追随云中王的,还是我大乾的勇士,原本都能活下来。”
顾向阑扫视着那一个个叫得出、叫不出的名字,忽觉胸口一阵胀痛,心也刺刺的疼。
“这便是我‘倒戈’的缘由之一。”沈瑞沉下声音,“至于你口中的‘终生不得自由’……我只知道,赵璟因当年未能顺位继承,故而执着于拨乱反正,只要给他留有余地,太上皇便还是他的君。这是最好的结果。”
顾向阑听罢,心里百味横生,他抬起眼皮,望向那条几乎横贯他整张脸的疤,轻声问道:“疼吗?”
沈瑞无奈莞尔:“平时没什么感觉,下雨前,会有些不舒服。不过,我很喜欢它。”
顾向阑一时无话可说。
“今日见过你,便已足矣,我就不继续叨扰了。”见他神色颓靡,沈瑞不再强求,“多谢你的面。”
见他要走,顾向阑立即跟了上去。
沈瑞背对他挥了挥手:“不必送了。”
顾向阑放慢脚步,目送他逐渐远去,这时,又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
盛如初牵着马,目光痴痴望向沈瑞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苦色。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顾向阑脚步一顿,直至对方的目光投来,才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前,一把拥住他。
“他还会回来吗?”盛如初垂着头,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该躲起来。
沉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顾向阑手臂紧了紧,柔声安慰:“会的,他很想你。”
盛如初哼哼两声。
顾向阑低下头,顶起他的额头:“不过,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盛如初猛地抬起脸:“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笑道:“守株待兔。”
盛如初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睛亮了亮。随后,恃宠而骄地撞了下他的胸,神色也恢复如常:“气死我了!宁辞川手下的御史送了急递回来,许致远留在临沭的考状副本,都被一把火给烧了,这还怎么查!不行,顾景明,你必须回来帮我!否则,你今晚别想爬我的床!”
“好。”没有任何犹豫。
盛如初:“啊?”
“我说,我回来帮你。”顾向阑道。
这回却要轮到盛如初迟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做决断也不迟。”
“放心,我已经深思熟虑,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个契机。”顾向阑退后半步,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揖礼,“日后在朝中,就有劳师兄多多照拂了。”
偶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师兄”,盛如初不由一激灵,险些都快忘了他们同出一门,他摸了摸鼻子,极力绷紧上扬的嘴角:“少攀亲戚,都把我叫老了。”
话落,他一把搂起顾向阑,满眼精光:“不过,夜里,你可以这么叫我。”
顾向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