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致远不容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陈书令史,你既说我有所缺漏,那究竟缺了哪道文书,直言便是!何须在此虚言推诿,故作高深?”
陈宝平一时被他摄住,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余光扫向一旁对着他窸窸窣窣的书令史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底也随之泛起一阵恼怒:“许县丞好大的官威呀!你问我缺了什么?就缺了该有的规矩,和该明白的分寸!本部考功,白纸黑字,经手者不止一人,复核亦有既定章程,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出了差错’,我就得停下所有公务,替你一人翻天覆地了查?”
他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些许镇定:“许县丞既要核查,那便请你按规矩,先提请申诉,待拿到评议文档后,自行比对,而后给出陈情文书,写明疑点,再由本部堂官批示,分派查验。若无批示……”他双手一摊,做无奈状,“恕在下位卑言轻,不敢、也不能私调甲库文档。”
许致远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一腔激愤在这套冷冰冰的规矩前,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留下满心的无力。他盯着陈宝平那张倨傲的脸,只得压下汹涌的怒气:“好,我这便回去写申诉文书!”
说罢,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快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直至回到驿馆,方才脚下一软,官袍下瘦削的身躯如同虚脱一般,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须臾之隔,他又强行提起精神,逼迫自己静坐在案前——只有三日的申诉期,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耽搁。
便是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他的思绪,许致远心头一惊,数息之后,上前拉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衫中年男人,宽额方面,眉毛粗黑,他将人打量一番,疑惑问道:“敢问阁下是?”
来人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自报家门:“许县丞,小人是吏部考功司的书令史,何光。”
一听是考功司的人,许致远顿时怒气横生:“不知阁下登门是为何事?”
何光咧开嘴角,笑道:“小人是为县丞的考绩而来,不知可否进门一叙?”
许致远稍作思忖,到底还是让开了路:“请进吧。”
何光进屋后,不动声色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他稍显单薄的被褥上。仅一瞬,他立即收回视线,换上一副凝重的神情,开门见山:“县丞可知自己的考状里少了哪道章程?”
闻言,许致远面色顿变,此时不在衙署,便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倘若你是来向我索贿的,就请打道回府吧。”
何光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见诚恳:“县丞,您错怪小人了。小人今日见到县丞当众蒙受不白之冤,心中不平,故特来为您指一条明路。”
许致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探究:“明路?”
“您有所不知,那陈宝平与令史万林文乃是师徒,您就算今日递交了申诉文书,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住您,一旦过了申诉期,便是铁案如山,再无更正的余地。”见他面露迟疑,何光再添了一把柴,“即便您成功提交了陈情诉状,万一复核结果一致,吏部则会对您的考绩继续降等,以示惩戒。届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许致远不禁喉头一紧,以他如今的考绩,绝不能再降等了。略作权衡,他微微弯身,诚恳道:“还请何书令史不吝赐教。”
何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仍诚惶诚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愚见,您是进士出身,值此危难时刻,不妨去找一找当年的同窗,若有京中任职者,可请他们出面,或有一线转机。”
不等许致远回复,他作势便要走:“言已至此,小人尚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许致远快步追上他:“你……你为何要帮我?”
“小人虽是一介小吏,但亦知晓是非黑白,您多保重,告辞。”说罢,何光再度朝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外,待出了驿馆,他脸上方才渐渐浮现出畅快的笑容。
这些年里,他处处被陈宝平师徒欺压,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如今有太上皇的人在,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与此同时,许致远正愣愣坐在椅子上,何光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迟疑不决时,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破开迷雾,自心底响起。
他不禁站直了身子,片刻,向前走出几步,正午的阳光恰在此时穿透窗棂,连带着也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
申时三刻,宁辞川处理完手里的公务,正准备收拾收拾下值,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进来吧。”
只听“吱呀”一声,两个人影进入视野,他顿时惊站起来:“盛尚书!”
他快步绕过公案,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如初慢步迈进值房,待领路的御史走远了,才开口道:“悬舟,我今日来,是有一件案子要托你办。”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你先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