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日过去。
又处理了几个贼臣,沈瑞一时心情大好,遂邀宋随同游。两人一并来到皇宫里最高的一座楼阁——观心楼,从观景台向下望去,巍巍皇城尽收眼底。
“这座观心楼的来历,可追溯到前朝平德年间,距今已有六十余年。我第一次登上这座楼时,只有十二岁。”
宋随收回视线:“不知这观心二字,可有何典故?”
沈瑞如实道:“据先皇所述,此楼原名飞仙楼,是平德帝为求仙问卜而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每到此时,他总要说上一句,前朝正因劳民伤财,才致使大厦倾塌,此楼正是罪证。但他又不忍心将这座奇楼付之一炬,便将它视作自省之地,自此更名为观心楼。”
“观心,原来观的是自己的心。”宋随不免有些诧然,在他的记忆里,武帝称得上是杀伐果断,不想竟也有自我内视的时候。
沈瑞继续道:“纵然它已改头换面,但许是出于先皇的缘故,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楼阁。而今,时隔十余年,再次登上这座观心楼,我忽然觉,我的好恶,我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
闻言,宋随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临终前,把皇上托付给我,就在提及赵璟的归处时,兴许是看见了我的这张脸,他始终没有忍心说出那句话。多年来,他事事敬始慎终,弥留之际,终于也放纵了自己一回。
在我们相伴的十数年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把他的父母之爱给了我,也把他对赵璟的爱给了我。同时,还把他的胆怯踌躇一并给了我。
我无法不爱赵璟,我们无法不爱他,那十年里,我们都以为替这个国家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你们没有见过以前的他——他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长处,菩萨面,金刚心,以及佛陀的明慧。
然,大道无情。荆州案后,他嗅到了比赵珂更令他不安的危机。”
宋随静静地立在一旁,专注,但不追问。
迎着风,沈瑞向前走了几步:“云中王是他所有叔叔里最关怀他们母子的,包括把他交托给宣老将军,也是云中王的提议。但后来,他却要恩将仇报,一心革去云中、定襄二王的兵权。
我不得不把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然而,我的坦白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而助长了他的野望,好个‘未雨绸缪’,好个狼心狗肺。
那一日,我看见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也烧毁了我心里为他塑就的金身。于是,我的心出现了偏移。”
此言一出,宋随脸色微变,但仍沉默以待。
“但此时看来,是我们错了。先皇和我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我们能挨到云中王放下过往,挨到赵璟幡然悔悟,但正因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纵容,才使得他们越固执己见,最终酿出此等苦果。原本,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善终。”
说到此处,沈瑞仰起头,片刻,一声叹息吐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惩处云中、定襄二王,是先皇的使命,他没有做到。了结赵璟,是我的使命,我也没有做到。而今先人已去,这之后,就是我和赵璟的对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
末了这句落地,四下皆静。
宋随并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希望自己帮他做些什么?
对方不愿直言,他也无意追问。
但沈瑞的这番话,也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世子为质的第三个年头,靖王也还只是靖昭王,为从武帝和后者的博弈中突围,世子佯作坠马,摔伤了腿,后获武帝恩准,得以闭门养伤。
不久,太府寺送来西域良药,他们猜不出这到底是武帝还是靖昭王的授意,更无法揣测此举背后的用意。
是弥补,是嘉赏,抑或敲打?
猜不出,亦不敢深究,他们只是湖海间飘摇的孤舟,从无拒绝风雨的资格。
世子爽快收下太府寺的馈赠,就像他毅然决然摔下马去,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
但当夜色降临,他瞧着那个深陷阴影里的背影,无由来地,竟从中看见了衰老的痕迹,可世子当时尚不足十九岁,正值青壮之年啊。
纵然后来,他无数次见过靖王何其亲蔼的一面,但宋随心里始终明白,那不是世子获有的殊荣。
恰如沈瑞的阐述,他们无缘看见靖王明慧的一面,他们只是掩盖在这份明慧之下,被轻而易举牺牲的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