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客兴道:“乾军兵强马壮,势不可挡,您便是领兵去救,也不过是平白填了兄弟们的性命,倒不如……”
见他迟疑,蔡岩当即追问道:“不如什么?”
陈客兴作势叹息一声:“此话恐有伤将军声名,末将不敢妄言。”
“嗐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蔡岩急声催促,“快些说,我恕你无罪。”
陈客兴先是左右观望一番,随后靠近蔡岩耳边,压低声音道:“倒不如擒了赵珝献给靖王,以此归附乾廷?”
蔡岩一下定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瞪着前方,过了片刻,方才退出几步,倒坐在凳子上,随即又手忙脚乱地在桌上四处摸索,打算先倒杯茶冷静冷静,岂料他刚碰到茶壶,就被陈客兴抢先按住:“将军!”
蔡岩嘴唇抖动:“你、你……”
见他似有松动,陈客兴趁热打铁道:“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夫人公子想想,为兄弟们的家人想想。”
话说到这份上,蔡岩似乎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嘶哑道:“兄弟们跟着我,不说荣华富贵,我总归要给大家留条退路。”
陈客兴连连称是。
“可万一靖王……”蔡岩话锋一转,眼珠直转,迟迟下不定主意。
陈客兴快步凑过去,沉声安抚道:“将军大可放心。您有所不知,靖王军中有一姓林的大将,此人在擒拿荆北望一战中功劳甚大,如今颇受靖王器重。我与他乃远方表亲,等擒了赵珝,我便请他为您在靖王面前美言一番,届时,您何愁不能风光再起?”
蔡岩轻咳一声:“我也不是为了求什么风光,不过是想为弟兄们谋一条生路罢了。”
“自然,自然。”陈客兴连声恭维,“将军对我等一向宽厚,末将便是舍了这条命,亦在所不辞。”
蔡岩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却仍犹豫不决:“不过,贸然对赵珝出手,恐有人心存不满,一旦出了差池,你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若是先把他迎进城中,再徐徐图之,以赵珝之敏锐,我们未必不会被他反将一军。”
陈客兴思忖须臾,道:“末将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还能把他们都绑在您手里。”
蔡岩面上一喜:“什么法子?快快说来。”
陈客兴做出个“抹脖子”的手势,一字一句:“先斩后奏。”
楼下赵珝等人已经等了快有两炷香的功夫,戚存心底隐隐生出疑虑:“蔡岩腿脚一向利索,怎得今日走得如此慢?”
赵珝没有接话,他怔怔望着悬着头顶的那轮血日,不好的预感刚浮上心头,便听楼上传来弓弦拉紧的撕裂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本能地冲向戚存。
“下刀子了!老天下刀子了!快跑啊!”
尖锐的话音刚一落下,天就仿佛被割开一个大口子,雨“哗”的一声兜头倒了下来。
潮湿的土腥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戚存眯着眼向前瞧,雨幕重重,周遭的事物全都化在了雨水里。
每一次拔脚,都带起沉重的泥浆,她抖着身子,辨不出前路。周遭灰蒙蒙一片,年仅十岁的小女娃儿忍不住放声哭喊道:“娘,你在哪儿啊,娘啊——”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扑来,她被一团热流裹住,两人飘飘摇摇,像是紧密相连的两片叶子,最终一并钻入屋檐下。
戚存后怕地抹了抹眼睛,随后,一张同样稚嫩的面庞映入眼帘。
“世子。”她轻吸一口气,怯怯唤他。
“错了。”赵珝剥下湿透的外衫,回过头,认真地指正她,“你该叫我二哥。”
二哥?这两个字刚浮上心头,转瞬就被戚存按了下去,“你不是我二哥,我没有哥哥。”
赵珝不慌不忙道:“戚夫人去前,亲口把你托付给父王,官府也盖了印,于私于公,你就是父王的第三个孩儿。阿蘅,天大地大,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戚存顿时被他吓住,嘴唇嗫嚅,却实在辩不过他。怪不得大家都说世子小小年纪就已饱读诗书,果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她干脆撒起泼来:“我要回家,我要回有娘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