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向阑追问道:“后悔吗?”
陆炜不假思索道:“不悔!”
顾向阑一针见血道:“高承醒也是这么想的?”
“鸿举啊,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直接受过王爷的恩惠,只是有幸被王爷点名,做了些时日的盐官,因为做得好,得以被提拔为仓部员外郎。
他是个好儿郎,得知王爷遇险,遂冒死为他周旋。他说,王爷是个好人,不能就这么被靖王给害了。”说到此处,陆炜面部轻微扭曲,似恨,似释然,“只可惜,只可惜啊,靖王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不等几人追问,他继续道:“这件事,是我和鸿举的主意,与旁人无干。我之所以说出我的用心,是因为列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还望我死后,你们不要牵涉王爷,他还要洗清冤屈,堂堂正正回来。”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笔勾销了?”此时,一旁始终保持缄默的沈瑞突然出声,“你是乐安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错,便也是他的错。”
陆炜脸色骤变,混浊双目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沈瑞说得轻松:“不过你放心,如今朝野上下都犯了这个错,错也就不是错了。”
陆炜嘴唇哆嗦着,艰难开口:“沈侯爷……”
沈瑞没有过多解释,只给他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判词:“陆侍郎,你是个有眼界的,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
说罢,便先行离去了。
顾向阑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待行至无人处,才开口问道:“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理陆侍郎?”
沈瑞深深望他了一眼,毫不避讳道:“他自作聪明做了皇帝和赵璟博弈的刀,却误打误撞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赵璟能斩了高承醒,莫非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顾向阑垂眸一笑,自然而然地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但总要给靖王一个台阶。”
闻言,沈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不是已经有了现成的?”
顾向阑一时哑然,虽说案子终于得以了结,但他心里却说不上轻松。
倘若乐安王得知自己无知无觉间又背了一口黑锅,不知作何感想?
……
整个案子的行进自然逃不开赵琼的眼睛,早在顾向阑离开太傅府时,他就已经在建章宫等着对方了。
及至傍晚,顾向阑才带着整理好的卷宗姗姗来迟。听完他的陈述,赵琼放下卷案,没有立即开口。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大案,一坐一立,原本开阔的场地因沉默而变得逼仄。
顾向阑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半晌,赵琼张口道:“朕记得,高承醒是你亲自推举的,原以为经历过盐政,他能在户部做出一番成就来,不想竟就这么折了,还是背着如此污名走的。”
顾向阑垂着头,只能尽力从他的语气里琢磨他的情绪,惋惜是最多的,但到底是在惋惜这个人,还是其他什么,他无法断定。
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几分别的意思,这依然是顾向阑不敢擅自揣摩的。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琼似乎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了:“案子既已查清,便结案吧,至于如何跟靖王说,便依你所提的答复回信吧。”
顿了顿,他道:“祸不及家人,高承醒虽铸成大错,但到底有功在前,且已在三军阵前伏法,妻儿老母就放归吧。”
此话一出,顾向阑的心终于轻了几分:“皇上仁慈,臣这就去办。”
赵琼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顾向阑正欲退身,却在转头前,与赵琼视线相撞。
不远开外,赵琼一手撑着额,头低着,眼睛却微微向上抬,定定地看过来。
顾向阑无法形容那一眼,更不想去深究那一眼背后的含义,仅停顿一息便恭恭敬敬退出大殿。
待他去后,赵琼才再度捧起卷宗看过一遍,接着翻出赵璟名为汇报、实是问责的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