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闻喜城下,已成一座杀场,鼓声震天,尸横遍野。
赵珝手下本有两万众,奈何安邑城破,千人战死,又有半数之人被俘,由此军心大乱,这一路去闻喜,接连有人离阵逃亡。而他们历经艰辛,甫一抵达闻喜,尚未来得及歇息整顿,谁料赵璟竟也已率大军赶至。
放眼望去,赵璟所率之兵个个精力丰沛,士气充足,俨然是为这一刻筹谋多时——
一连歇了三日,齐破虏眼看着徐允时将军领兵去抢盐田,又得知宣贺将军正在涑水河与叛军交战,本想安邑攻城战自己总能派上用场,不料一个接一个兄弟整装出,唯独他还留在大营里养精蓄锐。
他原以为今日出阵无望,谁知突然收到召令,随大将军奇袭闻喜。
他跟随大军一路杀进闻喜,甚至追出城去,并成功截住一部分出逃的叛军。至此时,他已连斩了四人,只要再杀一人,便能冲破记录,他也能给家里寄回足月的银粮,只要再杀一人,只要再……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与一叛兵交战时,左后方猝然跳出一人,并挥刀向他砍来,齐破虏当即反身去挡,伴随着刺耳的刀兵碰撞声,他听到了血肉被刺破的闷响。
这声音穿越四肢百骸,最终集中到了胸口,他愣愣地垂,只见一把碗口宽的血刀子从自己胸前穿了过来。
他毫不犹豫一刀割了眼前兵卒的喉,反手拔出腰上的短刃扎向身后之人,对方的笑容尚未完全咧开,便转瞬凝固在脸上。
齐破虏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连对着那个血淋淋的刀口捅了好几下,直至力竭,才如释重负地仰倒下去。
他艰难转了转眼,入目一片模糊,耳畔嗡声不绝,似乎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听不清,也看不见。
血倒灌进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在失去意识前,一个声音浮上心头。
“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有可能会死。”
原来…原来爹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
另一边,宣淮扛着重伤晕厥的荆溪,迅跨上战马,紧跟赵珝,开启了又一段逃亡之路。
在确定已经彻底甩脱乾军后,众人停在一处密林暂歇。
这会儿荆溪已经醒了,他恨恨地砸向地面:“是我大意了,中了那宣贺的调虎离山之计!”
戚存沉声接道:“不是你的错,若非我坚持去救盐田,否则也不会…是我害了大家。”
“胜败乃兵家常事,区区两座城池而已,当初我们能打下来,来日亦能反攻回来。”赵珝望向众人,缓缓道:“最要紧的,是你们还在。”
说着,他郑重地对宣淮道歉:“争流,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实在对不住。今日多亏有你,若非你事先救下闻喜作以缓冲,我们恐怕就要折在此地了。”
宣淮不卑不亢道:“世子言重,这都是末将职责所在。”
见状,荆溪欣慰不已,连失城的苦痛都减轻了几分:“都是兄弟,说什么生分话,来日…嘶…来日我一定要杀回来!”
戚存无奈莞尔:“你先养好伤吧。”
宣淮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弄点水。”
避开人群,叶观棋悄然跟了上来:“宣淮。”
宣淮脚步不停:“何事?”
叶观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猜我看见谁了?”
宣淮此时还不知危险已悄然逼近:“谁?”
叶观棋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林追。”
这两个字一出,宣淮顿时浑身一激灵,脚步也猛然顿住:“你确定?他不是去建康报信了?”
叶观棋有些好笑道:“他那张臭脸,我这辈子都不敢忘呀。何况去了建康,又不是不能回来了,你二人同为守城将,他得知你献城出降,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呢。”
闻言,宣淮忽觉口干舌燥,好一会才硬气道:“是他又如何,我还能怕了他不成?”
叶观棋“啧”一声,眼中质疑丝毫不掩:“说得也是,他最怕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