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朱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刺耳的辱骂,握住佩刀的手不断收紧。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主子得以沉冤昭雪,本应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柳逾白并不知自己的“好兄弟”内心正深受煎熬,依旧兢兢业业护卫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对宋微寒做出冒犯之举。
倏然,有人从人群里奔出,挤开拦路的兵士,猛地扑倒在宋微寒脚下:“大人!”
这一声哭喊实在凄厉,宋微寒顿时心头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具臃肿的躯体:“你…秋娘?!”
余光扫向身后的章何,他眸光微沉,向对方投去感激一眼。
章何被这一眼激励,鼓了鼓气,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办公!”
李秋娘挣开宋微寒的搀扶,俯身对着章何又是一拜:“草民李秋娘,荆州桂阳人士,草民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既有冤情,理应上报当地县衙,再不济也可去郡衙诉冤,你可知,无故妨碍钦差是杀头的重罪!”随着章何这一声厉喝,众人的目光相继聚焦到秋娘身上。
见状,掩在人群里的宋随以眼神叫停了布置好的人马,静心观望起来。
只见李秋娘缓缓解开衣带,宋微寒见状慌忙拦住她:“秋娘,你这是作何?”
李秋娘冲他投去安抚一笑,既是向他解释,也是对众人说:“各位京城的大老爷们,一年以前,荆州了大水,是宋大人带着朝廷的旨意,出人、出力、出粮,才免得更多百姓死在天灾里。
我,李秋娘,桂阳阳山县南谯村的一个村民,大水灌过来那天,我正在家里生产,而我的丈夫还在县里当差,赶不回来,是大人抱着我躲避洪水,方使我们母子幸免于难。
而我,也只是大人救下来的千万人之一。
得知朝廷有钦差抓了宋大人,我们全村、全县、全郡,所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准备上京来为他求情,最终是郡里的大人拦下来,怕我们太冲动,反而害了大人。”
李秋娘褪下外衫,露出裹在腰腹上被血浸染的麻布:“所以,我们为大人写了一封请愿书。”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抖开麻布,铺出一条数丈长的血路。
“我们不知道大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我们明白,我们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说着,她对章何又是一拜,头磕在地上,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请大老爷上达天听——血书虽薄,但荆州百姓的心意,苍天可鉴!”
话音落地,周遭顿时鸦默雀静。
宋随趁机在人群中出疑问:“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王爷一心为民,岂会是那残害亲王的奸臣?一定是查错了,还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说着,他跪下来:“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闻言,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随即陆陆续续跪伏在地,齐声山呼:“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就在这场戏行进至高潮之际,朝廷下派的人马也应景地到了,为的正是宗正寺卿孟善英。
孟善英虽有心卖宋微寒一个好,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太过,和章何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就接手了宋微寒的安置事宜。
只不过,孟善英有些为难地看向宋微寒,余光指向周遭拦路的百姓:”王爷,这。。。。。”
宋微寒见好就收,对着四下乌泱泱跪了一片的百姓朗声道:“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四下皆定。
一阵恰到好处的沉默后,宋微寒缓声开口:“先皇在时,常把‘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挂在嘴边,这些年,我身居要务,时常夙夜忧叹,唯恐行事有差,有负国恩。”
停了停,他环顾四下,便是早知这是自己计算的结果,仍不免心头大动,再观秋娘蓬头垢面,眼眶微微湿润:“秋娘,这一路,你受苦了。”
又是一顿,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哽咽道:“今日诸位为我仗义执言,惊愧之余,不免也松了一口气——宋某量小力微,但所幸不负我大乾百姓。”
似是为了响应他这句话,一个接一个百姓讲起他的好处,说到动情处,竟是个个声泪俱下。
就连一旁的官军也不免为之动容,朱厌更甚,眼泪鼻涕一把抓,哪里还记得自家主子受过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