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上一坐一立的赵家兄弟,沈瑞的步子逐渐放慢,他张了张口,声音沉如闷鼓,一下接一下撞在两人心上。
“云中王携定襄王,以‘清君侧,诛宋微寒’为由,反了。”
不容两人作出反应,他又接连带来三个消息——
“四月二十三日,太原沦陷。城破之日,郡守姚仪携府中家眷以身就义。”
“再之前,平晋军剿匪凯旋途中,于天门山遇伏,殊死抵抗月余,最终粮尽,全军覆没。”
“大将军沈望、先锋云念归不愿受降,已于三军阵前,殉国。”
话音落地,满室皆静。
察觉赵璟投来的视线,沈瑞毫不示弱迎了上去,四目相对,他冷硬的面孔突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他们曾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弟,有着世所罕见的相似面貌,一同走过最艰难的路,他们本应亲密无间,然而此刻大厦将倾,他最猜忌的竟也是他。
赵璟自然也看出了他眼里的笃定,掩在长袖下的手猛然握紧。但即便如此,他亦不曾为自己狡辩一句。
实在是辩无可辩。
没由来地,他心底骤然翻起一阵快意。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历经重重矛盾和自我较量,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日。
就在他二人对峙的间隙,棋子争相落地的脆响倏然打破死寂,沈瑞顺势而望,垂在两侧的手跟随棋子跳动的节奏越收越紧。
赵琼艰难向前挪动数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沈瑞,他使劲鼓动着唇舌,却是一字也说不出。
他甚至不知该以何面目来面对这一切,更无法获悉自己此刻的心情。
片刻,沈瑞收回视线,微微侧身,便见沈、云两家,及朝中几位重臣都进宫来了,为的正是由沈家两位侯爷搀扶着的南国公。
赵琼这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快步上前,扶住沈逢春:“老国公。”
沈逢春拍了拍他的手,开门见山道:“皇上,您不必多言,我孙儿死在赵老五手里,这个仇,我沈家必须得报!”
说着,他状似无意般瞥了眼侯在一旁的赵璟。
话是这么说,但受了丧子之痛的昭武侯及其夫人却始终默不作声。
沈家人并不清楚当时在太原究竟生了什么,但赵老五、赵老六之所以造反,为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因而心照不宣地都认定他不会对沈望起杀心。
那么,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是沈望用性命替他们选了路,一条保他沈家足以在赵家兄弟相争的洪流中逃生的路。
因此,他们必须当众来表这个态,表给赵琼,也表给赵璟。
他沈家不会做叛臣。
当然,表态归表态,亲王谋反毕竟是国之大事,不可意气而为,还需得从长计议。
在众人力劝之下,沈逢春又被簇拥着送了回去。甫一进府,他就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沈弘之、沈远之两兄弟赶紧扶住他:“爹!”
沈逢春没有接话,只是仰望向悬在西边的落日,低声喃喃:“又是…白人送黑人啊。”
这一声叹后,候在一旁的昭武侯夫人梁素衣再忍耐不住,适才她跟随一家老小匆匆忙忙进宫,路上才得知沈望的死讯。
再之后,一件接一件事涌入耳内,她浑浑噩噩地听着众人的劝慰和叮嘱,强迫自己不能露出半点异色,此刻终于回到府邸,才蓦然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望儿的声音了。
从今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似是察觉她的异样,沈远之立马回身,红着眼冲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