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武帝所忧心的不只有他的嫡长子,还有远在乐浪的宋家。
《周书》里有一句话,“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这也是欲擒故纵的另一境界。
事实也证明,赵璟败于宋微寒之手,一如昔年晋阳之战,智伯瑶死于自负,最终晋三分而七国立。
但微妙的是,以武帝的城府,决不可能被原主这种至诚之人算计而死,他对自己那个宝贝儿子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敌意,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微寒沉下眉,极力搜刮着自己对武帝少得可怜的印象。
等等!
他想起了自己在幽州的见闻,以及那具被葬在不惑山的遗体。莫非武帝是一心求死,且算准了就不想让赵璟做皇帝?亦或是制衡之道玩过了,没掌握好火候?
想到此处,他不由再看了眼书案上的卷宗,一个大胆的想法凭空而生——
难道武帝的这盘棋,其实还没有走完?
宋随见他愁容满面,不禁愈忧心,遂开口道:“王爷,或许您想不出来的,靖王知道呢?”
宋微寒思绪一顿,随即乐了:“若是他想说,我还用得着到现在才看明白吗?”
他能把目光投向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建康新贵,还得多亏沈瑞替他引路。至于赵璟,他不坑自己就不错了。
宋随:“他不主动说,您为何不问问呢?属下相信,只要您张口,靖王一定不会隐瞒。”
闻言,宋微寒敛下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直过了好半晌,才平心静气地开口道:“我其实,并不认为坦诚相待是好事。
纵是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些话,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要说。人心难自抑,谁也不能保证见到对方的另一面、乃至丑恶面后,还会一如始终。
而且,这些事是他心里的伤,我不想为难他,更不想他为了证明爱我,把自己剥开来。若他想,他需要,我愿意帮他,但他做不到,就还是不要勉强了。”
“看来,您很信任靖王。”这是宋随的结论。
宋微寒毫不避讳:“是。”
当人需要凭借坦白来获取安全感时,反而不会得到他想要的。这一次过后,还会有下一次,根本问题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而在他对赵璟并不算多的了解中,所能确信的就只有对方曾经考虑过为他放弃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夙愿。
这一点,足以消弭所有未知。
思绪回还,宋微寒直面看向眼前人,意有所指道:“你在我心中,亦是如此。”
宋随一时哑然,他定定地看着青年平和但坚定的面容,适才还压在胸口的挣扎和苦痛忽然被莫名的快意一一冲走,迷雾褪去,那颗鲜红有力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宋随,定不负君恩。”
……
距赵璟、赵琅入狱已整整过了两旬,盛观为着两人四处奔走,连一向避世的范于飞也不得不出来打点门路,能找的都找了,能求的都求了,折子写了百八十本,联名书也是一封没少,只求一次重审,却都被赵琼一一打了回来。
如今主动权在宋微寒手里,他不肯松口,就是给再多台阶,赵琼也下不来。
这事儿挨到现在,已经和那两个蹲大牢的没多少关系了,只看宋微寒和赵琼这两兄弟谁先撑不住。
赵琼低头吧,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他头上这顶冕旒也别要了,这皇帝做了还有个屁的意思。
宋微寒低头吧,影响肯定是要比他小一些,顶多史官记录的文书不太好看,后人不知原委的,极易联想到外戚“谗害”亲王,最终落个奸臣名头。
但再怎么着,兵权还握在他手里,这一世不出意外,应当无人胆敢当着他的面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