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沈二人对视一眼,两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遑论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虽说北军将领基本都出自建康世族,但京都戍卫权在宋微寒手上,底下这些人究竟会听谁的话还另当别论。
短暂思忖后,二人相视颔,心照不宣。
赵琼开口道:“叫他进来罢,宫中部署一切照旧。”
闻言,荣乐有些迟疑地抬起脸,只听他厉声喝了句“还不快去!”,当即拎起下摆阔步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赵琼坐回宝座,对沈瑞轻声道:“如故,你也出去。”
沈瑞领命退居门外,手也不自觉摸了摸腰间久不见血的满城。
另一边,宋微寒听从宣召孤身走来,一路看去,众人皆无异色。他不由暗暗感叹起赵琼的镇定,那个日前还与他红脸的少年,再见时又成长了许多。
行至正殿,他甩开下摆跪到跪了无数次的地板上,声如洪钟:“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罢,高举手中文书:“臣已将靖王拿下,幸不辱命。”
“有劳你了。”赵琼不慌不忙走下来,顺手接过折子,一字排开看下去,直待看见底下最后一笔“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不愧是表哥,朕很满意。”
说罢,赵琼突然俯下身,压低声音追问:“从靖王府里搜出的密信呢?”
宋微寒微微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冷厉的目光:“还请皇上遣散四围,此等密信不可轻易示于人前。”
赵琼定神看了他好一会,才用余光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立即领着众人鱼贯而出,末了还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担忧的目光。
众人散去,本就安静的内室愈死寂,回绕耳际的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以及稍显失衡的心跳。
赵琼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经走了,表哥能把东西拿出来了么。”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间,慢动作下,赵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短短一瞬,万千思绪风起云涌,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里的,并非臆想了无数次的锋利白刃。
赵琼握着厚厚一沓书信,匆匆扫下去,原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难看起来。这信根本算不得什么密信,通篇下来,白纸黑字,写的全数都是兄长对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样厚重,压得赵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宝儿近日可好些了?他还怨我吗?我不在,他应当好过些了。”
“我听说他和盛曜仪生了嫌隙,你记得多看着他些,他向来看重母亲,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里必定难受得紧。”
“让你找的那只鹿找着了吗,你想个法子借赵璟的手送过去,他不爱说话,性子又倔,在宫里太寂寞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他看见我,定然又要置气了。”
……
毫无章法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这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赵珂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父母亲最常见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后一页,流畅的阐述忽然变得艰涩,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让人看不出头绪,但赵琼看懂了。
这一页,写的是赵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对他身世持有疑虑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着少年灰败的面孔,他不禁心惊肉跳,生怕他看出什么。
长久之后,赵琼开口了:“这些信,他看过吗?”
宋微寒如实以告:“这些信,逍遥王是不曾碰过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补充:“除了第一页教人检验过,余下只有臣看完了。”
赵琼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信扔进正吐着火的烛笼里:“有劳你这般顾念朕了。”
宋微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沉下眉没有应声。随着最后一页纸被烧尽,他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证物已去,接下来想怎么玩,就要看自己的意思了。
如此想后,他不由暗暗佩服起赵璟的大胆,寻常人可想不出这般阴毒而荒诞的法子。不过,看赵琼的脸色,似乎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