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叱骂出口,他将将捧住险些摔落在地的玉镯子,跪倒在萋萋渡口,声嘶力竭。
这是一只品相并不太好的镯子,质地不润、色泽不佳,哪哪都不好,但他的心多真啊,那个蠢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永远!永远!永远!
至少也该让他见见他们的儿子啊,他长得像你吗?不行,你长得那么好看,男娃儿是不能女相的……
长得像你也好,反正儿子是不用再吃苦了的,他会不会走路了,会不会叫说话了,会不会叫爹爹了……
你会不会想我……
这一刻,赵盈君疯了。
疯疯癫癫的男人终究还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内、再次回到那座恶鬼欺天的囚笼,漫天红绸映照下,连日色也要逊色三分。
红粉娇娥在怀中,灼热的呼吸涌动,却始终捂不热君王的心。不是他不愿意去爱别的女人,是不敢爱,是不能爱。
天底下没有任何女人愿意和旁人共享丈夫,烈性如叶昭华,更是不愿如此。
永定河铺开的,是一场丈夫和妻子的博弈。软弱的男人把抉择权交给妻子,决绝的女人则是将丈夫的心彻底挖走。
但归根结底,他们本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一个他们不敢去想象的选择。
“所以,这就是他没有接他们母子回宫的原因么。”宋微寒情不自禁摸向手腕上的镯子,只觉嗓子眼里干得都要冒烟了。
沈瑞顺着他的动作向下看去,待看清那抹清亮的绯色后,不禁眸光一定,看着看着,他忽然露出笑来,低沉的嗓音似乎也添了些许轻快的波动。
“不,蠢男人是没有尊严的。”
第177章归去来兮(3)
男人有一种与生自来的自信,纵使这个女人不要我了,她也肯定爱惨了我。
叶昭华了解赵盈君,所以当机立断玉石俱焚,让他再也不敢去爱别人;赵盈君同样了解叶昭华,一如他孤身返回幽州,早已笃定自己的妻子会逼他返京。
天下生民和自己的小家,他二人在自我较量中共同选择了前者。如果说他们曾经选择为众生而战,是青年的壮怀意气,今时今刻的抉择却是迫不得已背负起的责任。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他人牺牲的。他们并不坚定的选择,却恰恰印证了人心的强大和慈悲,一如从黑暗里挣脱的光芒,远要比高悬天穹的日月更加耀眼。
你报我恩,我全你义,因而恩义也两全。
“因此,天下承平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沈瑞总结道。
宋微寒被这个故事感染了,也终于明白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为何会如此依恋赵璟的母亲,有她珠玉在前,眼里又怎么能容得下旁人?只可惜……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愿,他们这一生有太多无能为力了。
在世族的帮扶下,四海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天下九州,他们已夺其七,只要再进一步,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反口端了这帮孙子!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人心的软弱。
他要天下共治,他要山川同辉,但他那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不想,八方应声而起的百姓兵卒更不想!
血战四年,他们之中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骨肉分离,他们牺牲了太多,临到头了,你却跟我说四年白干?
什么天下共治,做你妈的春秋狗梦,人生而不等,厮杀角逐永远不会休止。你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他们呢,又他妈凭什么让他们继续去过那种永远出不了头的日子?
而这些,也是世族愿意帮他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