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随立在墙根下,待听得这一声喟叹,才收了心纵身离去。直等到黎明破晓,熹光穿透云层,他才披着一身寒露姗姗归来。
檐下,一身赤色官服的男人正站在石阶上与他遥遥相望:“回来了?”
宋随脚步不停,轻声答道:“回来了。”
宋微寒正了正衣冠,迎面走向他:“那、劳烦你再陪本王走一趟了。”
……
不出意外,在经历这一波三折后,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终于稳定下来。
接了敕令的如期达成皇命,想入朝为官的也如愿进了太学院……在这场声势浩荡的戏码里,结局看似一成不变,却又好像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共赢的背后,还藏了一个最大的赢家。而这一切,便是宋微寒对赵璟那番指教的理解与实践——
人至高位,不仅要懂得造福于民,更应该学会不与百官争利。
这满朝仕官,不论大小,不问清浊,是他们共同撑起了朝廷的运行。
既是有用之人,自然要收为己用,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与从前并不看好的一类人打交道。
而第一步,便是打破他们对他的刻板印象。至少,他得告诉他们,他不是绝对的敌人。
于是,他铤而走险设下此局,以自己为棋子,再倾情向众人演一出委曲求全的戏码。
而这之中,自然也少不了盛如初的“帮忙”,若是没有他,这出戏也不至于如此精彩。
至于最后的收尾,亦是印证了赵璟的说法,趁人之危,不如雪中送炭。
当然,风雪也是他送的。
听到此处,赵璟毫不犹豫拊掌叫好:“为夫先前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出戏实在有意思得很。如若这群老匹夫知道你这个唱红脸的才是最黑的,那场面,啧啧啧……”
宋微寒唇角微扬:“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敢知道。”
赵璟笑着应和:“是啊,如今你在他们眼里,恐怕比天上的泉水还清澈。”
停了停,他追问道:“不过,那些儒生你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道:“我可没有说他们参考是为了求学。”
赵璟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二年春试,我察觉科考有异,便让元洲暗中结交了一些士人,今次也是他们在帮忙。这些人连年科考受了不少屈,即便已有许多人放弃入仕,但机会送到眼前还不得……”说到此处,宋微寒露出笑,幽幽道:“还不得趁着皇上眷宠士子的风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然,能取得这样好的效果,也少不了盛侍郎的‘舍身饲虎’。”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戏谑,赵璟当即大窘,然见他将自己撇得如此干净,还是不由地心生宽慰:“从前我还怕你听了我的话,会委屈了自己,现在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不过,既然你早知永山会出手,何必再找这么多人,纵然他们联想不到你头上,但行多错多,终究还是有些草率了。”
“是,所以才说是铤而走险。”宋微寒并未反驳,而是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比起求权,他更怕赵琼会把手伸到赵璟身上,有赵珂的前车之鉴,他已经深刻认知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少年远要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闻言,赵璟微微蹙起眉,细思后面色骤变:“你找那些士子,是为了离间?”
“是。”这些老世族不是喜欢报团么,他便拆了他们,逼得他们自相残杀,逼得他们孤立无援,逼得他们只能向自己俯称臣。
比起恩惠,利益才是真正拴住他们的利器。
这便是他的第二步。二桃杀三士,此计虽为圣人所不齿,但某种程度上,阳谋确实比阴谋更好使。
得到肯定答复,赵璟胸口一闷,只见眼前人神态冷静,心底不由再次升起一阵疑虑,遂向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从前我便知你心思灵透,一点即通,但不曾想你会真的把我那些胡话听进去,更想不到你愿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常常在想,其实你不是失忆,不是重头再来,而是换了一个人,一个只为我而生的人。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微寒陡然呼吸一窒,心也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在这极短的寂静里,他似乎已历经了许多年,每一种答复及其可能衍生的结果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长久之后,他缓缓沉下身子,正要开口,却被他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