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舍弃。”赵璟再次想到那一年的年尾,那个伏在自己背上恸哭的男人,还有那句无力妥协的饰辞。
一切的一切,从那时就已经初见端倪,而最可笑的是,他一度自认得了羲和的偏爱沾沾自喜,却不知这玩意儿如梦似幻,一旦羲和记起那些事,记起他舍弃自我的原因,他的心还会留在自己这儿么?
“如果不是我告诉他婧未的心思,如果不是我提醒他重查宋连州的死因,他根本不会现这些事。他是被我逼死的。”这是赵璟的结论。
眼见他越说越不对劲,赵瑟急忙出声制止道:“逼死他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道。若非权力倾轧,人心不古,又哪来那么多无妄之灾?”
赵璟呆了一呆,忽地冷笑一声:“你莫非以为我在害怕羲和会弃我而去?”
赵瑟不解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赵璟微微歪过脸,泛白的唇在雪后日光的映照下愈清透:“我只是心疼他,同时,也加深了我驯化他的决心,他太脆弱了。”
他已经失去了叶芷,自然不肯再尝一次这无能为力的苦痛。
四目相对,赵璟的目光阴鸷而炽热,严寒与烈火交汇在一起,直教赵瑟看得心惊肉跳。
这样的赵璟是他不曾见过的。他知他心肠狠辣,手段阴毒,可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是不会留给亲近之人的。
但现在,赵璟对付宋微寒的决心,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的权力,而是他“羸弱”的本身了。
从前他对宋微寒存有疑心时,尚且待他一再容忍,而今却因这么一个尚未定论的猜测,把刀刃对向了枕边人。
赵瑟自认对他了如指掌,此时竟也看不清他这般动情忍性究竟是因嫉生妒,还是因爱生怖了。
可紧接着,他忽然想到赵璟这番解释背后的一个诡异漏洞:
宋微寒的“死”,当真这么“简单”么?
第133章君既为死(5)
赵璟少时忍辱含垢,心性非比常人,其才智更是同辈所不能及,这些优势也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毋庸置疑。
通过这番谈话,赵瑟也认可了“宋羲和知道真相”这个推论,但他却始终认为“宋羲和含恨自尽”的这个说法并不够准确。
借由赵璟的推断:太后是一国之母,又是宋微寒的同宗长辈,忠孝不可违,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太后下手,更不可贸然与她对质。
更何况,赵璟能猜到宋连州为何甘心赴死,宋微寒又何尝想不到,以他的秉性,必定会将双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次,同为痛失父母,宋微寒自然说不出劝叶芷放下仇怨的话。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
作为一个心志追求极尽严格的人,不论是为人臣、为人子,还是为人夫、为人长,他的人生已然刻下“失败”这两个字。
君子死于节,杀身以成仁,这确实是宋微寒能干得出来的事。
若仅以此而言,赵璟的推论确实有理有据,可他偏偏错算了最后一点,也低估了宋微寒。
他是堂堂乐浪世子,生来便注定众星拱月、应者云集。
而他少时所表现出来的、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良善谦恭,更是一个王侯之子绝不会有、也绝不该有的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是一个囿于气节声名的庸人。
他是天子文吏,亦是将门之后,他的责任远不止书案上的几摞折子,在三尺朝堂之外,他还有他的无限山河。
他不肯侍奉赵璟,不等于他有反乾之心,否则他的父亲绝不会那么痛快就把手里的兵权交给他,今日的赵琼就是最好的解释。
而父辈死守的雁门关、蠢蠢欲动的天潢贵胄、巍然自立的宋氏一族,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轻易舍弃生命。